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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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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欠 (第2/2页)

    「你这门的灯,最早是你太奶奶接的。」

    「我知道有过一盏灯。」

    「不是这盏。」老简说,「那盏在你太奶奶手里烧掉过一回,剩半截芯子,你奶奶拿它点了八年。这盏是三年前她自己添的,添的时候没报号,一灭就没人认。」

    三刻到了。

    顾青河把绳捞出来,水顺着麻丝往下淌。他手上打的是顾家结,收口朝外,最后一下收紧的时候,拇指顶了一下结头——这是奶奶教的,说结头要顶实,不顶实烧得歪。

    老简蹲在门槛外,把铁灯座摆正,四个脚里三个平的一个翘的,翘的那只朝着河。

    「芯进去。」他说。

    顾青河把结头塞进灯嘴。

    「报号。」

    顾青河张了张嘴。

    后街十七号。这句话他说过几十年,昨夜送牌的时候还说过一遍。现在牌走了,号也跟着走了。

    「报不出。」他说。

    老简没抬头。

    「报账页。」老栓在旁边说了一个字一个字的,「牌上的号走了,账上的号没走。你报账页的号。」

    顾青河把结头按实。

    「后街,顾页,十七。」

    火是从结头上起来的。

    不是腾的一下,是慢慢渗出来的,先红了一圈,然后蓝,蓝里带一点白,麻丝上的水被烧得吱吱响,白气往上冒,气是甜的,像熬过的糖。

    火光在他手上照了一下。虎口那道疤忽然不烫了,凉得像贴了片铁。

    「手先凉。」老简说,「名烧到第三年,凉气上腕子。到肘,你就得停一年。」

    「停一年呢。」

    「河上少一里光,暗水里攒名。」老简说,「所以没人停。」

    「成了。」老简的声音有点哑,「一寸。」

    他伸手,从灯罩里捏起一根细麻,掐断,往河上一弹。

    那一截带火的麻飘出去,落在暗水上,不灭。

    顾青河顺着看过去——回水湾到石桥那一段黑的,从落火的那一点开始亮,一段一段亮过去,亮的地方水面浮着黄色的光,光里能看见水纹,能看见水纹底下黑的东西在慢慢转身。

    一里,亮了。

    「三里灯齐了。」老简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你去看船头。」

    顾青河没动。

    「你说的还灯,还的就是这盏。」

    「这盏是你家的。」老简说,「三年前灭的。灯倌借灯不借火,火一灭,灯就成我手里的死物,我得抱着走,等到有人肯拿火来换。」

    「换回来还是我家的灯。」

    「换回来是十七号的灯。」老简说,「你今夜报的是账页的号。账页的号认火,牌上的号认门。哪天门要回来,这盏灯才照门。」

    顾青河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牌要回来,沈有田就得空门。他早上没敲那扇门,等于把这盏灯也往后推了三年。

    「那就先照河。」他说。

    「照河容易。」老简拎起铁灯座,「照门难。门认人,河不认人。」

    顾青河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住。

    「老简。」

    「嗯。」

    「我奶奶当年那盏灯,后来照到门了吗。」

    老简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照到了。」他说,「照了八年。她走那年,灯自己灭的。没人吹,自己灭的。」

    顾青河没再问。

    顾青河走到堤沿上,往下看。

    河面上浮着灯。

    不是一盏,是一片。他数了一下,从回水湾到石桥,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喉咙发干。

    十七盏灯,每一盏底下都垂着一双鞋。鞋口朝上,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全朝着后街。

    「河在点卯。」老栓站到他旁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夜凑了十七个,够数就开。」

    「开什么。」

    「开卯。卯上认名字,认完就各回各门。认不上的,随水下。」

    顾青河看着那十七双鞋,忽然想起早上陈砚的那句话:空门归册,三日不收,河就自己收。

    「我这门无号。」他说,「我认谁的。」

    老栓没有回答。

    老简蹲在门槛外,正把那盏点了火的灯往怀里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块翻面的牌。

    「你先看看你的牌。」

    顾青河回头。

    风停了。那块牌不知什么时候翻了回来,牌面朝外,木头被夜里的水汽浸得发暗。

    牌上有一个字。

    不是十七,也不是十。

    是一个「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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