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声 (第1/2页)
顾青河跑下堤的时候,鞋里灌了泥。
扎纸铺的门锁着,锁是新的,锁眼里还塞着一小团纸。门槛上放着一盏灯,玻璃罩擦得干净,灯芯剪得齐,火苗一寸高,风吹不歪。
灯底下压着一张纸。
「灯还你家。三十年的火,我看够了。」
顾青河把纸捏成团塞进口袋,拎起灯往河滩走。
雾贴着水面推,河滩上只有水声。一条船横在浅水里,船头朝上游,船尾没有缆。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灰褂子,背弓着,手里一根竹篙插在水里,篙头没入水中,一动不动。
「下去。」老鬼没回头,「船上一名,双人双收。」
顾青河踩着浅水走过去,一脚跨上船。
船身晃了一下,晃得很轻,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抬手托了一把。
「我说了下去。」
「我听见了。」顾青河把灯放在船头,火苗没动,「你三十年前从水里上来,今夜要下去,我就在船上看。」
老鬼转过身。
雾在他身后,脸只剩一个轮廓。
「你知道站夜怎么站?」
「知道。」顾青河说,「不应名,不坐下,不回头。」
「还有一样。」
「什么。」
「灯不能灭。」老鬼抬手指了指堤上,「灯倌在看着。火一灭,他那边就知道,这边有人应了声。」
顾青河顺着他的手往堤上看。
堤坡上有个人坐在石头上,脚边放着一只铁皮桶,桶里一把香。是老简。他没点香,只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几点来的。」
「我上船他就来了。」老鬼说,「灯倌认火不认牌。」
河面上起了一层白气,从上游往下走,走到船边就散开,像绕开这块地方。
「三道湾的水,今夜得站到卯时。」老鬼把竹篙拔出来,水顺着篙往下滴,「卯时船铃响三遍,响完就散了。响之前你听见什么,都不许应。」
「记住了。」
「你记不住。」老鬼说,「水里的声音会学人。它学你娘的声,学你奶奶的声,学你从小听惯的那个调门。它喊你的时候,你心里那根弦会自己动一下。动一下,就是应。」
顾青河看着水面。
「有个事我想问你。」他说。
「问。」
「三十年前你从水里上来,谁给你报的名。」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篙尖在水里点了两下,圈圈荡开。
「你奶奶。」
顾青河的手停在灯罩上。
「她那年多大。」
「三十六。」老鬼说,「我上岸那天跪在河滩上,身上没一件干的,嘴里说不出话。是她蹲下来,问我叫什么。我说不出。她就说,那你先叫这一个。」
「哪个。」
「鬼。」
顾青河喉咙里堵了一下。
「她知道那不是名字。」
「她知道。」老鬼说,「她也知道,行里记无名的人就这么记。她给我留了半个位置,位置空着,等我自己有名了再补。」
「你补了吗。」
「没补。」老鬼说,「补上就得站夜。我站不动,就一直空着,空了三十年,空成了虚位,虚位今夜得还。」
河风大了些,把雾推得往后退。
顾青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条水线还在,只是比白天短了一截。
「我奶奶替你站的那一夜,」他说,「回来跟你说什么。」
「她说,水里的声音,你要是听清了,就知道那不是在喊你。」
「什么意思。」
「我那时候不懂。」老鬼把竹篙横在船头,「她也没解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端不住碗。」
顾青河正要再问,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在布上亮起一小块白光,两个字:见微。
他没接。
这年头连站夜都有人打电话。
手机震了四遍,自己停了。
雾从上游下来了一层更厚的,把堤岸的光全遮住,河面上只剩船头这一盏灯。
「来了。」老鬼说。
声音还没落地,前面水面动了一下。
不是波纹。波纹是从一个点往外散,这是从外往里收,一寸一寸往船边聚。
顾青河握紧了灯柄。
「鬼——」
那声音从雾里出来,不高,落得很稳,像账本上点的一笔。
老鬼的手抖了一下,竹篙在船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不应。」顾青河低声说。
「知道。」
「鬼——」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
顾青河感觉到船身底下有东西往上一顶,轻的,像有人拿手背托了托船底。
老鬼的膝盖开始打弯。
「老鬼。」
「我站了三十年的空位,」老鬼喘着气说,「它在喊我下去填。名字是虚的,虚的也得填。」
「你没名。」顾青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虚位不认虚人,它怎么填你。」
「它认血。」老鬼说,「三十年前我是从水里上来的,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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