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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一局未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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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3章 一局未终 (第2/2页)

的木柄用了好几年,握手的地方已经松了,他怕进山以后使不上力,还专门在院里试了两下。

    妻子替他往包里装了干粮,女儿站在门槛边,提醒他别忘了下午带自己去买鞋。

    他答应了。

    进山时,雾还挂在高处的树梢上,叶片上积着水,一碰就往脖子里掉,两个人走了一阵,裤腿便已经湿了半截。

    那片山他很熟,沿着平时走的路上去,过一道坡,再绕过几块露出来的山石,就能看到家里那片林地。

    可那天还没走到地方,雨便又下了起来。

    起先只是几滴,没过多久,树叶上便响成了一片。

    雨水顺着额头往眼睛里流,脚下的泥越来越滑,赵永年走在前面,被一根横在路上的树枝绊了一下,扶着树干才没有摔倒。

    两个人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老赵先看见的,说那边有屋檐。”

    陈建平抬起手,比了一个方向。

    “我开始还没看清,过去以后,才发现树后面有条石头铺的路。”

    那条路很窄,被草遮去大半,石缝里长着苔,雨水从石面上往低处淌。

    他们踩着湿滑的石头走进去,绕过几棵树,一座亭子便出现在前方。

    亭檐伸得很宽,水从檐角一串串落下来,里面却是干的。

    亭中有人。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坐着,其中一人背对着来路,另一个坐在对面,身上穿着件宽大的衣服,袖口垂在桌边。

    陈建平当时没看出衣服是什么颜色,亭子里背着光,外面的雨又太大,他只想赶紧找个不淋雨的地方站着。

    “你以前见过那座亭子?”

    叶开问道。

    陈建平摇头。

    “没见过,不过我们平时不往那边走,就当是哪年修的,没多想。”

    他停了一下,像是回忆起当时的声音。

    雨打在亭子外面的草叶上,响得很密,进去以后,耳边却忽然安静了不少。

    赵永年抹了把脸上的水,朝亭子里的人打了声招呼,说借地方躲躲雨。

    对面那人像是抬眼看了他们一下。

    没有说话。

    桌上放着棋盘,旁边是两个盛棋子的罐子。

    一只手从袖中探出来,捏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停了片刻,才缓缓落下。

    “嗒。”

    陈建平说到这里,手指也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叶开看着他的动作。

    “围棋?”

    “应该是,黑的白的那种。”

    “你会下?”

    陈建平摇了摇头。

    “不会,平时也就看人下下象棋。”

    直播间里,有人发出一串问号。

    “不会下,站在那里看?”

    “这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对了。”

    “亭子里那两个人呢,他没问问?”

    叶开没有看弹幕,继续听陈建平往下说。

    他们原本只是站在亭边拧衣服上的水,后来赵永年凑到石桌旁,他也跟着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就没再走开。

    棋盘上已经放了不少棋子,有些挤在一起,有些隔得很远,他明明不懂,却总觉得下一枚棋子落下去,自己应该就能看明白了。

    于是又等了一会儿。

    对面的人抬手,棋子夹在指间,迟迟没有落下。

    陈建平看着那只手,甚至连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都没有再伸手去擦。

    赵永年站在另一边,也在看。

    亭子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一片叶子被风卷进来,贴着石阶挪了几下,停在他的鞋边。

    他记得自己低头看过那片叶子,再抬头的时候,棋盘上的局面似乎已经变了。

    “看了多久?”

    叶开问。

    陈建平想了想,眉头越皱越紧。

    “一会儿……可能也不短,我说不准。”

    “你当时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或者想走走不了?”

    “没有。”

    陈建平回答得很快,随即又迟疑起来。

    “就是想看。”

    客厅里,饮水机忽然响了一声。

    陈建平肩膀微微一动,视线从茶几上一处空着的位置挪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停在了膝盖上。

    他把手收了回来。

    叶开望向身旁。

    始皇帝神色已经认真了些,坐在旁边的大术士也在看陈建平,却没有打断问话。

    “后来怎么想起来回家的?”

    “想起我闺女了。”

    陈建平看向对面坐着的女儿,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恍惚。

    “说好了下午带她去买鞋,我再不回去,她又得站门口等。”

    女儿攥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亭子外面已经不下雨了。

    树叶还在滴水,那条来时的石路从草里露出来,一直伸向林子深处。

    他把包重新背上,低头看了看裤腿,觉得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再不走,回去就要挨妻子埋怨了。

    “亭子里的人,有没有拦你?”

    “没有,他们还在下棋,没管我。”

    “出来的路呢?”

    “还是来的路。”

    陈建平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那条路起初没有什么变化。

    湿滑的石头,路边垂下来的树枝,踩上去会往外冒水的烂泥,全都与进去的时候一样。

    可往外走了一阵,他渐渐觉得不对了。

    原本记得的几棵树没了,山坡边多出一条修过的路,路旁还立着他没见过的牌子。

    他以为自己走岔了,沿着路往有人烟的地方去。

    路上经过的车越来越多,山脚下的房子也与记忆里不一样,直到他回到原来的家门口,才发现连院墙都找不到了。

    “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陈建平搓了一下脸。

    “我问人,问那棵柿子树呢,问院里住的人去哪儿了,有人问我找谁,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的事情,叶开已经从视频里看见了。

    邻居认出了他,叫来了他的女儿。

    他还在想着,回去得跟妻子解释一下为什么耽搁,面前的人却告诉他,这一趟进山,他已经去了二十五年。

    手机屏幕上,弹幕仍在滚动。

    “他进去的时候,女儿还等着他买鞋。”

    “出来女儿都三十了……”

    “那他自己到底过了多久?”

    “山里面那两个人,不会到现在还在下吧?”

    叶开的视线在最后那条弹幕上停了一瞬,重新看向陈建平。

    “跟你一起进去的那个人呢?”

    陈建平抬起头。

    “老赵?”

    “对,他为什么没跟你回来?”

    “他还在看。”

    陈建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带着一点当时的无奈,仿佛两个人只是刚刚在亭子里分开。

    “我走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

    “我叫他,他还嫌我挡着了。”

    茶几旁,几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叶开记起了刚才资料里的另一张照片。

    赵永年。

    一个同样被家里人找了二十五年的人。

    在陈建平的记忆里,对方却只是挪了挪坐着的位置,让他别站在前面,挡着自己看棋。

    叶开看了他片刻,视线落向门边。

    “你进山带的东西,都还在?”

    “在,没丢什么。”

    陈建平起身,把那个旧包提了过来,搁在腿上,解开系在外面的绳子。

    包口一翻,露出装水的旧壶,还有裹在布里的干粮。

    他从旁边抽出一截包着布的东西,放到茶几上,手指捏住布角,往外揭开。

    一把斧头露了出来。

    斧刃上已经看不出多少光泽,木柄颜色很深,握手的位置留着一圈痕迹。

    “就带了这个,还有水和吃的。”

    陈建平把旧包放到脚边,又向叶开解释了一句。

    “山里路不好走,带着好清一下挡路的树枝。”

    叶开伸出手,刚碰到斧柄,动作便停了一下。

    指腹下面,落了一点细屑。

    陈建平也看见了,下意识伸手去拿。

    “这柄是进山前刚换的,还……”

    话没说完,他的手指已经合拢。

    那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木柄,竟在他掌心里塌了下去。

    没有折断的脆响。

    细碎的朽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失去支撑的斧头砸在桌沿,又重重落到地上。

    咣当!

    陈建平猛地缩了一下脚,手却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

    掌心里,只剩下一把深褐色的碎屑。

    妻子站了起来,张着嘴,看了看地上的斧头,又看向他的手。

    陈建平怔了半晌,用拇指轻轻搓了一下。

    剩下的那点木头,也散了。

    “我进山的时候……”

    他抬起头,望向叶开。

    “明明还是好的。”

    叶开的目光停在那些朽屑上,眼前,几行文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岁序残痕。】

    【一局未终,斧柯已朽。】

    【此人曾入异岁之地,身历片刻,世间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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