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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老年活动中心的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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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老年活动中心的烈士 (第2/2页)

    “我叫多松年。”

    他开口之后的声音,赵雨薇听着一愣。

    周子良从头到脚都不像是个正儿八经的角儿,可当他迈步走出来的时候,虽然声音不如之前的主角浑厚,形体不如前面扮演李大钊和乌兰夫领袖那样正派。

    周子良有种魔力,他就算是演一个配角,也能一把抓住你的眼睛。

    “松树的松,年景的年,今年二十二岁。”

    剧本里原来不是这句。

    台下没谁知道,台旁那位写词的老师两只手一下抓住幕布。

    接着,那个本该拍桌、瞪眼、把嗓子提起来的青年,就这么站在一束光里,把他的家、他的国、他的二十二岁,一样一样地说出来。

    到“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句的时候,前排有个老太太捏紧了手里的手绢。

    敌人上来了。

    两个戴礼帽的,嗓门大得像砸锅,他们照着本子嚷:“你招不招”。

    周子良被打得往后一仰,是那种脸先侧过去、后脖颈子才跟着的仰。

    全场人的心跟着那半边脖子,全给扯了过去。

    “招?”

    他慢慢扭回头来,嘴角有点破,坚毅地笑了一下:

    “你们砍得断一棵树……”

    他身后张一凡演的树浑身一激灵,大幅度得抖动了一下。

    “哗”。

    周子良没受影响,继续激昂慷慨地说:“砍不断我们中华儿女的血脉!”

    张一凡的树当场抖得厉害,赶紧憋住,往旁边一偏,硬生生把憋不住笑的抖,演成了被风刮的样子。

    台下有个小男孩小声说“这树活了”,被他妈捂住了嘴。

    最后一场,树底下。

    周子良倒下去的时候,被树枝缓缓接住。

    张一凡一米八的个子,裹着绿布,头上三根柏枝,弯得跟折竹竿一样,全场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树的台词只有一句,写在剧本最末,是全剧最重要的一句。

    他弯下腰,先把绿布掀开一角,把倒在地上的多松年裹进去,然后两只手托着他的后背。

    底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们的未来……”

    他嗓子变调了,变得他自己都不认识。

    他明明排练了一百遍,排练的时候还想笑。

    “一定会更加美好。”

    他没笑出来。

    不只没笑,眼泪还掉了。

    一滴正好掉在周子良脸上。

    周子良朝他啐了一口,报之以李。

    赵雨薇听见自己身边有人在抖着喘,一整排的人都在吸鼻子,掌声从第三排开始,一路烧到最后一排,烧了整整两分半钟。

    后台,编剧老师抓住周子良的胳膊,激动得都是汗:“子良子良,你把后面一大段全删了!你咋不说啊,那么多台词你都忘啦?”

    周子良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太长了我背不住啊。”

    “起来了。”

    周子良把张一凡拽起来:“烈士故居,你哭成这样,人家还以为树漏雨。”

    “你他妈的。”

    张一凡抹脸:“以前只觉得抗日英雄厉害,这扮演一下,感情都不一样了,他和我差不多大啊,你让我去死我都不敢呢,你看看人家这气概,这才是真气概啊。”

    周子良拍了拍树干:“别操心了,他不就是为了让你吃上一碗热乎饭么,今天晚上你请。”

    张一凡板着个脸:“吃饭是小事儿,人民万岁!”

    晚上九点半,周子良、张一凡、方瑜、赵雨薇,四个人来了小馆。

    桌上是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盆白菜炖粉条、四瓶玻璃瓶汽水,张一凡开了一瓶蒙古王,先给多烈士倒了一杯,放在旁边,又拜了拜,这才给周子良倒了一杯酒。

    张一凡一杯下去,脸就红了,开始当场总结他演树的艺术心得:“我跟你讲,演戏这事儿,关键不在词儿多,在气质。全场加起来我说了十三个字,底下当时就哭了一屋子。”

    方瑜像是没听见。

    赵雨薇也像是没听见。

    两个人在看周子良。

    周子良在吃饭。

    张一凡也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没有继续对表演深层次的讨论,举起酒杯:“喂,你俩为啥突然来啊?真的是来蹭票的?”

    方瑜问他:“你不知道王家湾矿业破产了嘛?”

    张一凡歪着头:“知道啊,咋了?”

    方瑜皱着眉,大不理解:“什么叫咋了?这不是周子良的心血吗?你们肚量大还能大到被人窃取了胜利的果实还不计较的?那为什么又把合同摔人家脸上呢?”

    周子良噗嗤一声笑了,张一凡也忍不住了。

    看着两人笑,赵雨薇和方瑜更加不理解了。

    赵雨薇抿着嘴,问出了心底想问的话:“你有办法了,是么?不会破产的办法?”

    周子良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赵雨薇说:“那你不难过么?”

    周子良说:“这世界上但凡长脑袋的人,都知道一个公司的发展就会有两条路,破产和上市,即便是上市了之后,也有可能会破产,这是实物客观发展的规律,只要是创业的,自然要把这一阶段的结果纳入计划里,人会长大,树会落叶,何必难过呢?”

    方瑜微微笑了起来:“哇……你的思想……好……好厉害。”

    赵雨薇望着他亮闪闪的眼睛,一时之间,心口酸楚。

    周子良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来时的路上,赵雨薇做足了打算,取出了她全部的积蓄,无论有多苦多难,都要陪在他身边。

    可周子良却依旧云淡风轻。

    看着周子良的笑,赵雨薇的酸楚变成了心疼。

    她是一个人长大的,什么都要靠自己的日子她过了十几年,她太清楚一个人要露出这样的笑容,需要经历多少磨难。

    不论他是故作坚强,还是真的波澜不惊,他都不该去承受这么多。

    作为朋友也好,学妹也好,即便是……

    我都该陪着他的。

    方瑜望着周子良,不知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还是因为方才他出演的那个革命烈士,心里的佩服已经到了极致。

    她举起酒杯,大大方方:“你说三月如果我还想学,就可以来找你的。”

    周子良看了一眼张一凡。

    张一凡问:“她找你学,你看我做什么?”

    周子良转头看向方瑜:“我都破产了,还有什么能给你学的?”

    方瑜说:“人家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你这样的失败也不多见,有你在前面,我就能少失败一次咯,况且,经历过你这样的失败还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人本就不多了。”

    周子良笑着问:“所以,你是想学什么呢?想学怎么失败的话不需要找我,因为我从来不失败。”

    方瑜举起酒杯的手在空中晃了晃,又放下了,郑重其事的看着周子良:“公司都破产了,你还不算失败?”

    周子良点了根烟:“公司破产就是失败吗?”

    方瑜觉得这句话简直是不可理喻:“一个人去创业,公司都破产了,劳动果实都被别人摘走了,难道还不算是失败,那到底什么才叫失败?”

    周子良说:“好,我讲一个事实,我们来看看能不能达成共识。”

    方瑜点头:“没问题。”

    周子良说:“你们两个也可以参与讨论。”

    张一凡和赵雨薇都听着。

    周子良说:“任何一个人去做一件事,最重要,最根本的是什么?”

    张一凡说:“成功。”

    赵雨薇说:“实践。”

    方瑜自然没有快速给出答案,因为对于这俩人来说,这是参与,但对于她来说,是考题,思考了一会儿,周子良笑着说:“你放心说就好,这不是什么测试。”

    方瑜说:“计划?”

    周子良说:“都没错,都是不可缺少的东西,但一个人去做一件事的本来,是目的,无论计划、实践还是成功,都是目的。所以在王家湾这件事上,我的目的尤为重要。”

    张一凡恍然道:“你的目的是破产。”

    周子良给他倒了杯酒:“少爷,你多吃饭,少说话。”

    方瑜说:“破产是过程,可你的目的,我看不出来。”

    周子良点点头:“我的目的确实不好看出来,因为我前面所做的一切,虽然都是围绕目的,但绝对不是和目的直接关联到的。”

    赵雨薇却歪过头,热气腾腾的火锅让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几抹碎发飘在眸子前,笑着说:“你的目的是摆脱债务。”

    周子良转过头看向赵雨薇,微笑着:“你猜到了。”

    方瑜也立刻反应了过来:“王家湾的债务已经到了无法承载的地步,自然是要摆脱的,但直接还钱的话,要支付的成本太大了,所以……破产清算!无论多少,全给他卖了!但矿业权是无法清算的,只能法拍,所以……只需要重组,就可以完成债务清洗,完完全全地变成另外一个干干净净的矿,而且……”

    赵雨薇一只手顶着下颚,心里却已经波澜翻涌:“而且学长没有拖欠一份工资,没有坑害任何一个人,他把矿工的钱全部结了,欠的是陆建国的钱,陆建国因为债务关系,建信已经到了破釜沉舟的阶段,他的钱全部用来修路了,修路是不能停的,一旦停了,建信公司也要面临破产,信用危机上升,而且陆建国还因为要逼迫王家湾矿业暴露出债券问题,所以签下了初八就要交付主焦的合同,他也面临违约,他除非能真的拿下矿业权,否则,下场不会好多少,最重要的是,建信没钱了,陆建国会彻底失信,并且背负巨额违约。”

    周子良说:“既然找到了目的,破产就不是结局,不过是一种手段,当破产变成手段之后,再来考虑下一步,是不是就豁然开朗了?”

    方瑜激动地攥住了赵雨薇的手:“那……那下一步要做什么?”

    张一凡一把拉住周子良:“喝酒喝酒。”

    周子良笑着,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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