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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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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九日 (第2/2页)

    可反过来,说据实报了灾的一概不问,也不对。堤是不是年年失修,雨来之前备没备,这些是实打实的责任,不能因为他老老实实报了数,就一笔勾掉。

    那该怎么分?

    她想起前世家里的一个晚上。

    那时她在念高中,饭桌上开着电视,播一起矿难的后续报道,说当地负责人事前就接到过渗水的报告,却没有停工撤人。

    她扒着饭,随口就是一句:“他早该把人撤出来的。”

    爸爸剥着一只橘子,没抬头:“收到渗水的报告,就该有相应的处置,这一点你说得对。可报告里写到什么地步,他当时手里还有什么消息,得另外查。”

    他把半个橘子递过来。她接了,还想争:“那您说他到底该不该担责?”

    爸爸擦了擦手:“报告送到了,那就要查,他收到以后做了什么?不能把事后才查出的情况,全算成他当时已经知道。也不能拿一句不知道,推掉本来该查的事。”

    她嘴里含着一瓣橘子,点了点头。

    帘子外头有人走过,鞋底蹭着砖地。姜昭回过神来,把草图压到砚台底下。

    当时知道什么,事后查出了什么,收到消息以后该查的查没查,爸爸那时候把这几样分开了说。

    放回灾报上,就得把灾情严重和官员失职分开。

    一县的仓里没粮,知县借遍了也凑不齐,看着是受限。可还得问,这座仓本该在丰年存上粮,他存了没有。仓里有粮,他怕担干系,迟迟不开,那就是失职。

    这些,单看县衙那本册子是看不出来的,得有另一处来路。

    她把草图抽出来,从村子那里另拉了一条线,不经吏房,直直通到上头。

    这一条线,是路上的传闻和乡民的口述。由原有的巡察之官下到乡里去问,不只听县衙安排的人说话,也不只看县衙递上的册子,问来的话,再同册子对一对。

    题目既问民间的事怎样上闻,也提醒道路所传有真有假、有快有慢。某县饿死了人,传到京里,也许是真的,也许是一村说成了一县。

    这样的话不能拿来定罪,可也不能当没听见。它能提醒朝廷往哪里看,对不上的地方,就是该查的地方。

    这么一来,她要答的便是四件事:灾情轻重要核实、报得真不真,另外查、不单凭灾情大小论守令、核查的这些日子里,赈济也不能停。

    她提笔,把这一段的头一句落在正稿上:

    “灾之轻重,不足独定守令之贤否;当核其备御、赈救之实,而后议其功罪。”

    往下顺着写,写到赈济,她只落了一句:

    核实未竟,赈不可缓。

    再往后,她也想到了麻烦:灾情没查清,该征的钱粮怎么办?知县任满要调走,这笔账跟谁走?

    这些事牵着户部、吏部的成例,她知道的太少,写出来只能是猜。她没有往下写。

    那张草图,她没往正稿上搬,折成一小块,夹进了草稿里。

    正稿誊完,她没先急着交。

    先对题,看两头都答了没有。再对前后,前头说灾情不独定贤否,后头有没有哪一句,又把灾重和失职混成了一回事。最后才一字一字地核,脱字、错字、引文。

    坐得太久,她起身去门口拿水壶,膝盖一下子没直起来,扶着砖墙站了一会儿,才把水壶够到手里。

    看到后头几篇,她发觉自己一行字读了两遍,还没读进去。她把卷子扣下,拿冷水洗了一把脸,激得打了个哆嗦,再从那一篇的开头重新看起。

    核完了,她把卷子理齐。号军来收卷,她双手递过去,那一叠纸放进卷箱,箱盖合上了。

    她手上一空,在号板上坐了好一阵。

    没有下一场了。

    她才想起来该收拾东西。收拾得比进来时慢得多,炉灰倒了两回才倒干净,铺盖卷了又散开,她索性拿绳子胡乱捆了两道,背上了肩。

    龙门一开,外头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她从门洞的檐下走出去,日头正照在门前的石阶上,白晃晃的一片。她抬手挡了挡,眼前还是发花,脚底下一软,像踩在船板上。

    她站住了,等那一阵晕过去,才往下迈了一级。

    “昭儿!”

    二哥的嗓门真是好认。

    从人堆里挤出两个人来,姜砥在前,姜砚跟在后头。

    姜砥伸手先把铺盖从她背上卸了,往自己肩上一甩。

    姜砚接过她的考篮,看她下台阶,一级一级下得极慢,便把考篮换到左手,右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姜砥看见了,也从另一边扶住她。

    阿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前头,冲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迎上刚出门洞的秦墨,接过他的考篮,一手扶着他往车那边走。

    秦墨的棉袍下摆沾了一圈灰,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只冲这边拱了拱手。

    门洞那头一阵乱,有人往两边让。两个号军架着一个人出来,那人脑袋垂着,一只脚上的鞋没了,领口那圈貂毛蹭得乱糟糟的。门外候着的老仆扑上去,把人接过来背上了。

    姜昭脚下一顿:“卢兄?”

    隔着好几个人,那边没听见。老仆背着人一路小跑,钻进街边一辆车里,车帘一落,车就走了。

    姜砚扶着她的胳膊紧了紧:“回去叫人去问。”

    姜砚走了几步,觉出手里的考篮沉,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饼还剩小半摞。

    姜砥凑过来瞧:“饼怎么还剩这么多?这几日你都没吃吗?”

    姜昭没答,脚底下还在找地面。

    姜砚把盖子按回去:“我多装了一些,总不能叫她在里头饿着。”

    对街停着一辆青幔车。车边站着一位中年人,须发微白,腰板挺得笔直。张惟明一出来,他便伸手拎过考篮,也不说话,先摸了摸提梁,又摸了摸儿子的袖口。

    张惟明踩上车凳,回过头来,隔着一街的人冲她点了点头。

    姜昭也冲他点了点头。

    车里铺着厚毡,脚边一只炭盆。姜昭一坐下,后背靠上车壁,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

    姜砥挤在她对面,正准备说话,看她眼皮耷拉着,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轮压过一道石缝,颠了一下。姜昭闭着眼,开了口:“里头比乡试那回好些。”

    两个哥哥都看着她。

    “就是茅厕真臭。”

    姜砥“噗”地笑出来,笑到一半,自己拿手捂住了嘴。

    他从车厢角上摸出水壶,倒了半盏温水递过去,见她手还有些抖,便替她扶着盏底,等她慢慢喝完。

    姜砚把她身后的靠垫往上提了提,垫在她腰后,又从车座底下拿出一只手炉,外头裹着布套,塞进她袖子里,把她的两只手一并拢在炉上。

    车里没人再说话。车窗外头的铺面一间一间往后退,她看了几眼,眼睛就合上了。

    到家时,苏梧在二门里头等着,没有急着迎出来。等她走到跟前,苏梧先拉过她的手握了握,又拿手背贴了贴她的脸。

    “先吃,还是先洗?”

    “饿。”姜昭想了想,“想吃一口热的,不要任何饼的。”

    鲁嫂端上来一碗面片汤,汤上的油撇得干干净净,只浮着几星葱花。苏梧坐在旁边看她吃,一句考题也没问,只问号舍里的水是凉的还是热的。

    姜昭吹着勺子:“号军提来的是热的,倒进壶里就凉了。”

    苏梧“嗯”了一声,转头吩咐阿栀:“水烧得烫些。”

    她吃得慢,一勺一勺地吹,吃到一半,抬起头来:“娘,这汤里搁了什么?比饼好吃多了。”

    苏梧把她嘴角沾的一片葱花拈下来:“刚出锅的,趁热吃。”

    姜知让是从铺子里赶回来的,袍子上还沾着一股沉香气。他在饭厅门口站了站,看她捧着碗吃得正香,没进来,转身吩咐鲁嫂再下一碗,下得软些。

    大哥二哥还在门口站着。

    苏梧回过头,冲门口抬了抬下巴,两个人一个摸鼻子,一个掸袖子,退了出去。

    姜昭放下勺子,冲门外喊了一声阿柏:“你去城南卢兄住的客栈,问问他怎么样了。从咱家药铺带些退热的药过去。”

    阿柏应着去了。

    热水泡过,头发洗了,阿栀拿干巾子替她绞头发,绞到一半,手底下的人已经歪在了枕头上。

    苏梧替她掖好被角,把炭盆往床脚挪了挪。

    迷迷糊糊里,她听见阿柏回来了,在廊下跟阿栀小声回话:卢公子是发烧,第三场后半截就烧起来了,硬撑着交了卷。大夫看过,药也灌下去了,这会儿睡着。

    “他那老仆还叫带句话,”阿柏道,“说卢公子睡前交代的,叫少爷和秦公子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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