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日月星辰,皆有常轨。 (第2/2页)
里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解缙猛地扔下毛笔,爬过来死死盯着咬合处,额头青筋暴跳:“不对,不是齿数差了,是这根副轴的销钉厚了三分!”
朱标站在一旁,眉头越拧越紧。
天边已经泛起橘红的晚霞,距明日辰时,只剩不到六个时辰。
“慌什么?”李景隆走上前,踢了赵大柱一脚,“起开。”
李景隆单膝跪在木桌前,眯眼仔细观察:“大了一点。卸下来,拿细油石沾水推,推掉半毫立刻装回去。”
几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没人再说话,整座工坊只剩下油石磨过铜件的轻细沙沙声。
夜幕降临。
三更的梆子声隐隐从远处传来。
被磨得泛出白光的副轴重新卡入槽位,铜销严丝合缝地穿过。
李景隆亲自走上前,伸手握住木柄。
手腕一沉,曲柄转动。
这一回,齿轮没有半分迟滞。铜齿交错咬合,发出极细密而均匀的沙沙轻响。大铜球稳立中枢,两道弯曲的悬臂带动有些倾斜的木球与铅球回旋开来。木球一面自转,一面随悬臂绕着中央铜球环行,而那颗悬在外侧的白铅球,则飞快地绕着木球打转。
动静相生,机巧浑成。
朱标站在侧面,眼神定在运转的连杆上,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把火把灭了。”李景隆吩咐道。
屋里的灯火瞬间被扑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唯有窗外漏进来的淡淡月色。
李景隆划着火石,引燃了一根纸捻,凑进中央那个大铜球的腹腔。内嵌的聚光琉璃灯腾起一团赤白的光焰,顺着铜球单侧打磨平整的透镜孔,直直射出一道凝实的光束。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摇动曲柄。
烛光落在木球上,木球一半被照得透亮,另一半则隐在漆黑的阴影中。
“殿下,您瞧好了。”李景隆转过头,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悬臂缓缓切过光束。
那颗小小的白铅球,在运转中不偏不倚,正好行至中央大铜球与木球的直线之间。
铅球的影子被强光拉长,精确地投在木球表面上。
小黑点瞬间陷入纯粹的黑暗。
“月行至日地之间,遮蔽日光,地上之人仰首望天,便见日轮缺角,直至尽没。”李景隆停下曲柄,抬手指着被阴影覆盖的区域,“这便是日食。”
朱标站在光束边沿,半边脸被黄铜反照的光焰映得发亮,另半边脸没入黑夜。
大明朝的储君,自幼跟随宋濂等一代大儒读经研史。天地君亲师,天子代天理民,天人感应四字早已刻入骨髓。钦天监推算出天狗吞日,满朝文武如临大敌,父皇在谨身殿惶恐震怒,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老天爷的脸色。
可眼下,这套由铜轮、铁轴、木头削出来的物件,却把不可捉摸的天道,清楚的解释了出来。
没有天狗,没有君王失德,没有妖星作祟。
只是两颗球,在天上转到了同一根线上。
朱标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九江。”朱标的声音低哑,“按你所言,不是金乌绕地而飞,是咱们……绕着日头在转?”
“正是。”李景隆松开曲柄,拍了拍手上的铜灰,“日月星辰,皆有常轨。日行其道,地循其律。儒家拿天象吓唬百姓,术士拿阴阳糊弄百姓。试学明日要教的,就是把这层鬼画符扯下来,让天下人睁开眼看看,这世道原本是个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