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坦荡岂因惧人笑 (第2/2页)
直取长安此言,他同时也断定了李善道,就算能攻下同官、华原,也定然不敢就进兵长安。故而,他才做出了这个决策。
只是这番计较,他之前不能当着诸将的面明说,以免不利士气。
“二郎远识宏裁,非我等所能及。当下敌我局面,细细想来,实如二郎所指。同官、华原虽失,而长安北面尚有渭水天堑,更兼我两翼重兵未动,李善道确是未必就敢直取长安。”话虽这般说,长孙无忌脸上的忧色未减,他说道,“唯是,二郎,不是人人都有二郎这般的远见卓识。军中将士,尤其陇西诸郡新附之兵,闻知此讯后,势必心中忐忑!”
李世民抚须沉吟。
“仆之愚见,此事须当妥善处置,若有应对不当,猜疑必生,或有肘腋之患矣!”
李世民问道:“辅机,你何意也?”
“二郎,依仆之见,不若暂且秘而不宣,待北地、安定两处稳固,再徐徐告知诸将。同时,可遣心腹之人,分赴陇西诸营,以安抚为名,密察各营动静。若有异动,早为之备。另,长安、潼关两处,亦当增派信使,每日通报军情,使朝中、将士知我折墌稳固,不为流言所惑。如此,或可暂安军心,稳住阵脚。”长孙无忌说罢,目光望向李世民,等他定夺。
带着寒意的春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卷动城头上的“唐”字大旗,翻卷作响。
李世民步到垛口前,按住冰冷的墙砖,又一次向东边的华原方向望了眼,视线转回,掠过城外操练的兵士,最终定在长孙无忌的脸上,——长孙无忌正在看他,却随着李世民的目光转回,一种熟悉的感觉浮上长孙无忌的心头,这微扬的剑眉、这朗锐的目光,这坦荡的神色,正是他从李世民小时就见惯了的,长孙无忌心中顿明,他的建议,李世民必是不会听从的了!
果然,李世民说道:“辅机,你此议,诡道是也!固然兵者,诡道,然治军之道,首在诚明。诡道者,可与敌而不可与己!若对自家将士也施诡道,纵能暂安一时,终失其心。况将士既以性命相托,我若再以诡道欺人,心何忍也?今日之事,断然不可隐瞒,须当明告诸将!”
长孙无忌不由感叹,说道:“二郎仁心,仆岂不知!却若明告之后,军心浮动,如何是好?”
“军心浮动,便以我方才所指之长安虽危实安,此战之要,仍在於我折墌一隅,而非华原、同官之得失此理,晓谕诸将。。将士疑虑之生者,盖因不明全局之故也,既已明示以全盘,则知我进退有据,复有何疑?自然心安!”李世民目光坚定,语气沉稳,“辅机!我李世民,自起兵以来,所以能屡败强敌、转危为安者,非独仗甲兵之利,更在上下同心。今日若因惧军心浮动而行欺瞒,他日真相大白,将士知我以诈术相待,则此心一去,万金难复!我李世民亦将为天下英雄所笑!我宁可以今日之艰,换他日之信;不以一时之安,留千古笑名。”
长孙无忌躬身叉手,敬佩说道:“殿下之言,振聋发聩!人心虽易惑於流言,然亦易感於至诚。殿下以至诚待下,将士自无疑存,必当以死力相报。便从殿下之令,明告诸将!”
“今晚帐中设宴,请诸将前来,我当众明言此事。定安营的陇西诸军,则劳你代我前往,持我手书,晓谕诸将,言明折墌之固、北地之稳,并申以朝廷恩信,令其知我无欺。”
李世民说罢,转身大步,往下城的台阶走去。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望着他英武挺拔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秦王殿下,不管少年、抑或如今,无论顺境、抑或逆境,始终不改他的赤诚与坦荡。
只长孙无忌没有看到的是,便在李世民转身下城,行到他和亲从们身前,没有人再能看到他神情时,他的眉宇间又掠过了点难以察觉的忧色。“襄乐!”这个地名,浮现他的脑中。
……
襄乐城北,三四十里处。
一直两万余人的劲旅,正从华池方向而来,沿着官道浩荡前进。
步卒们扛着矛戟弓弩,骑兵们策马列队,辎重车随在队后,民夫们赶着骡马,不时传来鞭子抽在牲口背上的脆响。从高空俯瞰,这支大军在黄土沟壑间蜿蜒如一条黑色巨龙,旌旗蔽日,尘土漫天。沿途村庄的百姓远远望见这等声势,早已吓得关门闭户,或逃入山野。
在这支行军部队的中军,打着几面大旗。
一面绣着“汉”字。
一面绣着“左卫大将军刘”字,另一面绣着“右屯卫大将军李”字。
旗下,两将并辔而行。
左首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脸上一道疤痕,颔下短髯如戟,顾盼之际,鹰扬虎视;右首一人,年有五旬,姿貌魁秀,颔下长髯,神情沉稳。却两人,正是刘黑闼、李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