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一章 肖申克的路在等他的太阳,太阳她来了! (第1/2页)
「你?」
「对,我。」
刘伊妃胸有成竹地看着众人,尤其是目露激赏之色的博伊斯,後者扶了扶眼镜,翻动着手里关於这对夫妻的背调资料,这是顶级律师的必修课。
关於了解自己的客户和客户家属。
他几乎在脑海中一瞬间搜找和拼接出了眼前这位华人女演员是如何同LGBT以及女权等核心群体扯上关系的,并且根据她的经历,自己做了利於宣传的「深加工」:
单亲家庭长大,母亲被生父「抛弃」,十岁便随母亲远渡重洋,在陌生的土地上从零开始。
这样的童年,放在任何一个女权组织的宣传册上都是活生生的范本,一个被父权抛弃的女孩,没有沉沦,没有依附,而是长成了自己的铠甲。
十四岁多决定回国,一个在美国拿了绿卡的女孩,放着现成的安逸不要,回到那个竞争残酷到近乎血腥的娱乐圈,从零开始。
十五年,从「龙套」到配角,从配角到主角,从主角到奥斯卡、坎城、柏林三料影後。
还有她的感情,资料里寥寥几行,却足够让一个擅长读人的律师拼出全貌:
拒绝被某个男性权力者物化收做禁离,在自己十八岁生日当天当着全世界的面表白逼宫,勇敢追爱,又在失败後悍然离场,远赴北美求学。
一个女人在面对爱情时,既能全力以赴地争取,也能体面利落地转身,这种对自己的掌控力,放在任何一个女权运动的叙事里,都足以成为一面旗帜。
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她正挺着孕肚跨越十三个小时的航程,独自杀到华盛顿来营救她的丈夫,这副画面甚至超过了所有华丽的演讲词,是女性力量在逆境中的最好诠释。
如果再考虑到她在打开北美潘多拉魔盒的《山海图》中饰演的丑女Rena和这个角色代表的意义,那其人本身便是一个行走的叙事,一个集女权、大女主、彩虹平权於一身的精神图腾。
北美的女权运动发展到2016年,已经形成了几条清晰的脉络,其中主流且最具社会动员能力的,并不是那种「仇视男性、解构家庭」的边缘声音,而是以自主选择权、经济平等、反对职场性骚扰和打破玻璃天花板为核心的建制派女权。
她们要求的不是男女对立,而是女性在同等条件下的公平机会,包括同工同酬、生育自主、免受暴力威胁,以及在政治和商业领域拥有同等的决策席位。
而刘伊妃的人生轨迹,几乎完美地踩中了这些诉求的每一个节点。
即便叫历来行走在全世界进行文化宣讲和历史科普的张纯如看来,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当下串联起这个话题和倾向、把已经开始小幅声援路宽的力量结合在一起的唯一人选,并且有着很优越的自身条件。
代表着生命的隆起小腹,顶级演员的台词能力和肢体表达,女性津津乐道的人生经历,以及承接了这些群体对於他丈夫的同理心和热爱————
包括了她担任这个带头冲锋的角色一个最大的优势,一个只有小刘自己清楚,除了泽耶德外其他人并不看得如何清晰的优势:
她曾经亲眼见证、亲耳听到、亲身经历丈夫是如何在《山海图》这部电影上和观海合谋,引导舆论,并且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以「轰轰烈烈地去成为你之所是」的宣言来彻底引爆整个北美的。
她可以效仿,可以复制,可以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世间万物,有因必有果。
五年前,有一位东方导演用他的美学和哲学,为美西的身份政治革命浇筑了一尊最耀眼的黄金圣像,也注入了一管毒液,余波甚至覆盖到了马斯克的大儿子。
五年後,轮到他的妻子来接班了。
被接班的男子此刻自然对外界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或者说,他从来到这个名为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拘留中心的两天不到时间里,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样的苦行僧式的生活。
说是苦行僧,当然在条件上是跟他以往正常的生活相比算苦,但对於这样一个级别和重要性的嫌疑人而言,他的这个单人囚室已经非常豪华了。
囚室大约干二平米,比特别管理单元的标准牢房略大一圈。
靠墙是一张固定在混凝土基座上的床台,上面铺着一张比普通囚室略厚的六英寸床垫,罩着灰色亚麻床单,还额外配了一只不易撕裂的合成纤维枕头。
墙角用半堵矮墙隔出一块不到两平方米的独立隔间,里面装着一只不锈钢马桶和一只固定在墙上的淋浴头,没有浴帘,没有隔门,但至少不必在警卫的直视下完成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整个空间的尺寸和布局,大概和一辆高档房车上配备的卫浴套间差不多,紧凑、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给历来被关押在这里的政治家和富豪们保留了最低限度的体面。
这个羁押场所最奢侈的地方还是在头顶,天花板上开着一扇约一米见方的采光天窗,厚实的防爆玻璃之外是一圈被混凝土高墙围住的天井。
站在天窗下面仰头看天,可以看到格栅边缘偶尔掠过的鸽影,可以数着云从左边飘到右边需要几分钟,可以在夜晚辨认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
这在高安全级别的联邦拘留设施中已经是一种近乎特权的待遇,普通监区的囚犯只能在室内透过一条窄缝看到走廊的光,而他却拥有一整块可以晒到太阳的地砖。
但很有随遇而安的自觉的华人首富显然没有太在意,正盘腿坐在床上翻阅着监方提供的书籍,等待自己的头发晾乾——
他早晨起来做了些徒手健身的运动,又冲了把澡,也算是被动养成了颇为自律的生活方式。
所谓福祸相依,这几乎是妻子刘伊妃常年苦口婆心地督促也督促不出的养生效果:
早睡早起,饮食清淡,坚持锻链,减少用眼。
当然,还有性生活节制。
因为美方并没有为了诱供他使出什麽美人计之类的手段,狱方甚至没有给他换上标准的橙色囚服,他仍然穿着被捕当天的衬衫和便装,只是被取走了皮带和鞋带以及所有金属纽扣。
这自然不是因为什麽仁慈。
按照规定,所有候审被告都应统一着装,但狱方在入所分类评估时接到了一份来自司法部国家安全司的非正式备忘录,措辞谨慎也含糊,大意是:
监於此案被告「即将被移送至军事管辖场所进行进一步的反情报隔离审查」,建议在移送完成前暂不将其纳入常规在押人员管理体系。
换句话说,卡林以及背後的盖茨、班农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路宽从联邦监狱局的系统里剥离出去,扔进匡蒂科海军陆战队基地。
後者距离华盛顿55公里左右,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主要训练和情报枢纽,也是海军犯罪调查局总部所在地,同时设有高度戒备的禁闭设施,专门用於关押涉国家安全的特殊嫌疑人。
如果华人首富被转移至此,就代表卡林等人的预谋完全奏效,可以实现对其与外界的绝对隔绝,彻底阻断律师会见、领事探视及任何信息泄露的可能。
当然,这也是自前紧急赴美的刘伊妃所称的在三条线上同时和检方博弈的焦点所在。
算起来,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法院很快就要就司法部国家安全司助理部长卡林及FBI联合提出的动议,以及东大方面、博伊斯团队此前提交的人身保护令申请和领视探视等权利主张,做出裁决。
「安迪先生,吃早饭了。」
铁门中下部打开了一道窄窗,一只戴着防护手套的手将一只塑料托盘推进来。
「哦!玛莎,别叫我安迪,我也不在肖申克,我顶多能给你讲讲怎麽用一个长镜头调度出三层叙事,可没法像他那样帮你理财和洗钱,我没那个本事。
路宽没有起身,只是擡眼看了一眼托盘,然後继续翻着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里跟相熟的管家说话。
类似女管教岗位的黑人女惩戒官玛莎意味深长道:「导演先生,你谦虚了,现在报纸都说你才是世界首富,因为这次被捕,你暴露了很多财富。」
她就这麽靠在监室外,看着床上那个岿然不动的亚洲男子。
「我希望那都是真的,另外————
」
男子显然很没有做一个阶下囚的自觉,无奈地看着不远处的托盘摇头:「如果今天的早餐还是那种裹着糖霜的烤麦片的话,请先放在那里吧,我妻子叮嘱过我少吃精制碳水,这样会更健康一些。」
他顿了顿道:「你知道的,不听孕妇的话是要出问题的。」
路宽合上书,擡起头来,隔着敞开的递餐窗,瞥了眼黑人女惩戒官玛莎·威廉士。
她四十五岁左右,膀大腰圆,制服熨得笔挺,站在走廊里抱着手臂,姿态松弛但目光警觉,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九年,经她手的「高价值被告「两只手数不过来。
玛莎并没有离开,隔着那扇窄窗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审视的笑意,略带些牙买加口音的尾调慢悠悠地荡过来:「导演先生,你是我在这儿见过的最特别的囚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找佐证,「这间屋子关过的人————说出来你都不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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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女惩戒官掰着手指数,每一根手指都像在翻一份她烂熟於心的花名册:「三年前,俄罗斯对外情报局驻纽约站的副站长谢尔盖·切科夫,就是在这张床上躺了二十八天,他是那次行动力级别最高的一个,引渡听证前先塞这儿。进来的时候西装纽扣还扣得整整齐齐,第三天就开始用牙刷戳手腕,说要给莫斯科发信号。
「再往前,西非赤道几内亚的前国防部长奥比昂,政变失败跑来华盛顿求庇护,结果被引渡回去的听证前也关这儿,哭起来比谁都响,说自己是这个国家的客人。」
「哦对了,还有土耳其的那位行长,名字太长我念不利索,去年冬天关的,牵涉伊朗制裁那案子,华尔街那边炸了锅。那人每天早上要做礼拜,跪在床边朝麦加方向磕头,磕完就开始哭。」
玛莎说到这儿,目光在路宽身上停住,像在打量一件她还没看懂的展品,语气里的闲散意思收了收:「导演先生,他们这些人要麽是间谍,要麽是贪腐,要麽是制裁案的炮灰,但是你————
」
她摇了摇头,「你的罪名太过惊悚了,光窃取最高级别军事技术这一条就能把你送进军事基地去,按规矩,这间拘留中心可能很快就不够格关你了。」
玛莎饶有闲心地歪着头,露出些困惑的表情:「可你就坐在这儿,穿着自己的衬衫,头发还没干透,跟我聊你太太的叮嘱,导演先生,你为什麽还能这样若无其事?我真的很好奇。」
路宽闻言,这才把《圣经》置於一旁,起身从床上下来走近,隔着窄窗和几乎和自己身量相当的女警对视着,嘴角挂着笑意,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的目光在那张被走廊萤光灯照亮的黑面孔上停留了几秒,看不出破绽。
她可能真的只是个干了十九年、见过太多落魄权贵因而生出点职业病式好奇的老惩戒官;也可能是FBI或者情报机构安插在这里的观察员,叫人不得而知。
但这不影响他的回答。
「玛莎,你应该没有在片场等过一场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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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黑人女惩戒官挑了挑眉,紧接着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头发还没有干透,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半截,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但周身却散发着某种让人无法用语言捕捉的东西。
那是一种荒谬的松弛感。
他就这样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头,像是在导演一场只有她一个观众的戏。
「在北平或者纽约这样的中纬度地区,一场完美的日落,从太阳开始变色到最後一缕光消失,整个世界慢慢地陷入黑暗,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整个剧组—导演、摄影、灯光、录音、美术、演员————所有人都在等。」
「你不能催太阳,不能跟它商量让它快一点或慢一点。你只能等,并且相信它会在正确的时间给出正确的光。
男子拿指腹在似乎已经逐渐开始被模糊覆盖、但还不算非常明显的眼皮上轻揉着:「我现在就在等一场日落————和那个太阳,她还没来,但我不急。」
玛莎默然地听完眼前这位辈声世界的艺术家所讲的一切,即便没有生出什麽迫切地想去剧组看一场日落的心思,但总归对於他的特别有了更深的认知。
「好吧,导演先生,好运。」黑人女惩戒官转身离去。
军靴的橡胶鞋底在打过蜡的走廊地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沿着特别管理单元的长廊一路走到尽头,玛莎在交班窗口签了字,把ID卡交还给值班主管,又在勤务日志上工工整整地填好了自己的交班记录。
一切流程都和她过去十九年里每个早班结束前一模一样。
她没有突然变一副面孔,没有拐进某个没人的角落掏出加密手机向上级汇报,更没有像任何一部廉价美剧里演的那样把惩戒官制服一脱,露出里面的联邦特工证件。
她就是玛莎·威廉士,一个还有三年就能领全额退休金的普通惩戒官,也是小刘这一次来到美国在车上看到的、这个老旧的帝国博物馆里最普通的一个存在。
换好便装,玛莎从员工通道走出拘留中心,七月的晨光照在她黝黑的皮肤上。
她开的是一辆二手丰田凯美瑞,左後轮毂有点锈,车後座还丢着昨天从超市买的半打打折鸡蛋没来得及拎上楼,车子驶过阿纳科斯蒂亚河,拐进东北区一栋砖木结构的老式联排屋前。
她推开前门,一个正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的白人女子转过头来。
「嘿,大个子!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女人叫艾米,浅金色短发,瘦削的下巴,手臂上有一串褪了色的雏菊纹身。
她是匈牙利移民的後代,在非营利机构做法律援助社工,比玛莎矮了整整一个头,站起来拥抱亲吻玛莎嘴唇的时候得踮起脚尖。
没错,玛莎之所以对自己手底下这位「安迪先生」抱有超乎寻常的好奇,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彩虹群体的一员。
而这位东大导演的那部电影、那些宣言、那些被奥斯卡颁奖典礼放大到全世界的画面,早已在她的社群里被奉为精神图腾。
这在2016年的美国实在算不得什麽稀奇事,从布鲁克林到波特兰,从联邦机构到街头便利店,你几乎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撞见一个像玛莎这样的人。
艾米兴奋地环住高大铁T玛莎的腰,仰起脸来,脸颊泛着一层薄红,语速快得像在连珠炮:「亲爱的,我一直在网上看那些人对路的声援,我简直!我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
差一点就在推上说我的伴侣就是负责看管他的惩戒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我憋了一整天,我真的快憋不住了!」
玛莎低头看着自己这个总是藏不住话的女朋友,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对方那一头乱蓬蓬的浅金色短发,语气里有种哄小孩似的耐心:「宝贝,你最好忍住了。否则我们就没办法还住在这个带落地窗的房子里了,因为我立马会丢掉这份干了快二十年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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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谨慎,但关起门来艾米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好了好了,我不说出去。但你现在回家了,总可以告诉我了吧?路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他在里面这两天都做了些什麽?」
玛莎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又顺手从橱柜里摸出一袋芝士味玉米片,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艾米顺势躺到她腿上,蜷成了一只满足的猫。
黑人女惩戒官灌了一口可乐,回忆道:「我们有三个人轮班监视他,偶尔会在送饭的时候聊两句。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被那位司法部的卡林先生和FBI的人提审,估计是问一些让他认罪的话题吧。其他的————就没什麽了。」
她摊了摊手,玉米片在指间咔嚓作响:「不过卡林他们应该也拿他没什麽办法,这样的人又不能刑讯逼供,他们的使馆几乎每天都在发外交照会,律师团队也难缠得很。」
「总之司法部和FBI的人每一次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倒是你崇拜的那位导演先生,每次回来都会很礼貌地谢谢我帮他开门,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真是一位大人物。」艾米感慨道,眼神发亮,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追问个不停,「那他自己在牢房里的时候会做什麽?总不能一直被提审吧?
「看书,锻链,或者跟我们闲聊,他很喜欢和人聊天,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卡林。」
「还是看《圣经》或者那些法律书吗?」艾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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