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章 :亡奔 (第2/2页)
但这会竞然没人!
忽然,他激动喊了句:
「节帅,那里!」
朱瑾顺着手,看了过去,就见一艘渡船刚刚从对岸划来,
可那小船刚靠岸,就有岸边的溃兵去跳船。
然後就见朱恭三步作两步,就冲了过来,然後抓着一个跳上船的溃兵,倒拽着他的发髻,将他拖了下来。
那溃兵也不甘心,双手抓住朱恭手臂,就要使劲,可朱恭左肩是肿了,可右手全是好的,这溃兵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只是单臂使劲,朱恭就将这溃兵拽了下来,许是嫌这人给脸不要脸,他索性将这溃兵一把丢进了河里。看着那人在水里乱蹬,朱恭理都不理此人,扶着跟过来的朱瑾,先上了船。
此时身後的马蹄声越来越急。
朱恭不用看,就晓得身後必是追兵,但这会小船还需要力道脱离岸边,所以他直接在岸上助推小船。而这个时候,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本能地擡起头。
就看见自己的堂兄举着手里的横刀,就向着自己重重地劈下。
一刀划开了脖子,朱恭身边正要拽着他的一名溃兵,捂着喷血的喉咙,直挺挺地砸进了水里,片刻,就晕出一片鲜红。
看到堂兄收了刀,然後伸出手拉着自己上了船,朱恭这才有点腿软,随後一屁股坐在了船上。他失神地看着前方的陆地,只见七八骑举着马槊,正在冲自己两人指指点点,然後似乎是有什麽俘虏对他们喊了一句,这七八骑急了。
他们从马鞍上找弓箭,可他们的箭袋早就空了,哪里还有箭矢。
於是,这几个保义军的骑士,只能对着朱瑾、朱恭这边跳脚。
此时望着船已经撑出了两三丈远,无论是朱恭还是朱瑾都齐齐舒了一口气。
远处岸边,徐州军已经追了上来。
这支徐州军正是刚刚被朱恭用大牲口给暂时驱赶走的,许是过分狼狈了,这会一过来,就在渡口杀人。惨叫声直冲天际,屍体一层堆着一层,靠近渡口的一片水域全都是屍体,真的就是水为之一赤。而就算这样,还是不断有人往水里跳,不会游水的,试图抱着什麽,可最後也都是只有屍体浮在了水上。
而会水的,努力的游着,可奔来的徐州军这也不放过,直接拉来弓弩手,对着水里的人射箭。於是,鲜血晕到了河中心。
看到这一幕,朱恭闭上了眼睛。
小船在浑浊的东汶水中艰难前行,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汉子,光着膀子,脊背被晒得黝黑发亮。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着名桨,桨叶破开水面,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朱瑾和朱恭并肩坐在船尾,谁都没有说话。
朱瑾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最锋利的马槊,曾经斩杀过无数猛将,曾经在兖州城头接过朝廷赐下的节钺。可现在,它们却在微微颤抖,没有丝毫的气力。
但更耻辱的是,他,泰宁军节度使,朱瑾,竟然要靠堂弟才能活下来。
他呢喃着:
「完了。」
「全完了。」
旁边,朱恭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知道堂兄此刻的心情,毕竞堂兄这一身太顺了,他才十八啊,就已经是雄藩的节度使。
这放在天下,又有哪个能做到呢?
十八岁,那位吴王还在亡命天涯呢!
用自家堂兄自己的话来说,四郎,我太顺了!
但这麽顺遂、骄傲的堂兄,一下就吃了这麽大个亏,两万泰宁军主力丢在了河对岸。
这两万基本都是泰宁军的核心武力,死了就死了,再想补充几乎已不可能。
这也意味着,他们泰宁军再想保持此前的战斗力,已无可能。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朱恭低声安慰道:
「节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回到兖州,我们还能重整旗鼓,还能……」
「还能什麽?」
朱瑾声音嘶哑,压低声音,显然不想那边的船夫听到:
「是能报仇?还是能打败赵怀安?」
他惨然一笑:
「四郎,你告诉我,我们拿什麽报仇?泰宁军的精锐,今日一战尽丧。」
「而那赵怀安是真可恨啊!」
「让我们和徐州军杀个你死我活,全便宜他了!」
「他日这赵怀安席卷中原,我们拿什麽抵挡?」
朱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徐州时溥已死,他们主力丧尽,後面赵怀安必然趁势北上,攻取兖、郓、青、淄各州。而他们,连守住兖州的能力,恐怕都没有了。
朱恭咬了咬牙,忽然低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要不我们联合朱温吧!」
「现在中原群藩,也就是朱温有希望和赵怀安碰一下,我们从朱温那边借兵,他有咱们顶着赵怀安,必然会同意的。」
「还有大兄那边,他现在是和朱温有了点摩擦,但那都是可以谈的。」
「现在赵怀安势大,我们几方更得联合,不能再让赵怀安各个击破了!」
朱瑾沉默着,显然在想这个可能。
但朱瑾却在想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现在该怎麽收拾这个烂摊子。
乱世之中,人心叵测。
今日他朱瑾惨败,威望尽失,那些原本追随自己的泰宁诸将,还能相信忠诚吗?
毕竟自己也是外州人,以往只是靠着武勇才压服了人心。
可现在,那些人真的不会趁机造反吗?
所以,现在和朱温谈什麽联合都是太早了,一个弄不好,他们连活着到兖州,怕都是问题。朱瑾这边沉默想着破局之法,那边小船已经靠岸了。
「到了。」
船夫喘着粗气,将船桨插进岸边泥地里,稳住小船:
「两位军耶,北岸到了。」
朱瑾和朱恭跳下船,踩在松软的河滩上。
北岸同样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逃过来的溃兵、丁壮,哭喊声、叫骂声不绝於耳。
但相比於南岸的地狱景象,这里至少暂时安全,保义军和徐州军的主力还在南岸,还没来得及渡河追击朱恭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递给船夫:
「老丈,多谢救命之恩。这些你拿着,算是酬劳。」
船夫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里面是满满一把金豆子!
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闪烁着诱人的金光。
「这……这太贵重了!」
船夫手都在抖:
「郎君,这……这我不能要……」
「拿着吧。」
朱恭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若非老丈冒险渡我们过河,我们兄弟恐怕已经死在那边了。」
「这点金子,不算什麽。」
船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布袋揣进怀里,千恩万谢: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郎君真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跪下磕头。
但就在这时……
「唰!」
一道寒光闪过!
船夫刚低下的头,噗通一下掉在了泥地上,随後脖子喷出半尺高的血泉,随後重重倒下。
朱恭大惊失色,扭头去望朱瑾,大吼:
「堂兄!」
「你为什麽要杀他?!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此时,朱瑾这才缓缓将横刀上的血振开,又在船夫的屍体上擦了擦,收刀入鞘。
「救命恩人?」
朱瑾冷笑一声:
「四郎,你太天真了。」
他指着船夫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布袋:
「你给了他一把金豆子。一把金豆子,足够一个普通船夫一家老小吃喝一百年。你告诉我,一个普通的船夫,凭什麽能得到这麽多金子?」
朱恭愣住了。
「因为他渡了两个大人物过河。」
「然後呢?」
「然後,他就会到保义军那边,告诉他们,我们的身份!」
「他会描述我们的长相,我们的衣着,告诉那些保义军,我朱瑾就是在这里跑的!」
「四郎·…」
朱瑾一字一句道:
「等保义军的骑军顺着咱们的方向奔来,你告诉我,我们还有活路吗?」
朱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原来道义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可是……」
朱恭还是无法接受:
「可是我们可以警告他,让他不要声张,让他……」
「难道他不是你害死的吗?」
朱恭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兄长嘴里竟然能说出这样颠倒黑白的话。
可兄长下一句就是:
「如果你不给他那把金豆子,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船夫,渡了两个普通的溃兵过河,得了几个铜钱的酬劳,那麽他不会有任何危险。」
「他不会露富,保义军也不会找他,他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你!」
「你给了他一把金豆子。」
「所以他就必须死了!」
「四郎啊!」
「你明白了吗?杀他的,不是我,是你那把金豆子啊。」
朱恭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