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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四章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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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百九十四章 :长安 (第1/2页)

    光启四年的长安,已不复开元天宝时的盛景。

    十月孟冬,北风初起,卷着枯叶扫过天街。

    街两旁的坊墙斑驳,许多宅邸门庭紧闭,檐角挂着蛛网。

    自黄巢破城,僖宗还都,再到如今天子更叠,这座天宫白玉京就像个久病的巨人,虽还喘着气,却已形销骨立。

    一支神策军正沿着天街巡逻,自西向东而行。

    队伍约莫三十人,皆披绦色蜀锦战袍,外罩乌漆甲,头戴凤翅盔,腰挎横刀,手持长槊。

    脚步声整齐划一,甲片碰撞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这些军士眼神涣散,步伐虚浮,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这便是如今的神策军。

    队前,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中丞、神策军押衙袁象先按刀而行。

    他今年二十一岁,蓄着比他这个年龄要多的胡须,眉眼间还带着年轻人的锐气,又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身上那件青袍是去年新赐的,但袖口已磨出了毛边,这不是袁象先不爱惜,而是当时赐给他的时候,就是这样。

    袁象先的身份特殊。

    他是宋州下邑人,宣武节度使朱温的外甥。

    去年正月,朱温在许昌大破孙儒,几乎全歼其主力,消息传到长安,朝廷为示褒奖,除了给朱温加官进爵,也惠及其亲属。

    袁象先因此被授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中丞,并入神策军为小使臣,算是有了个京官的出身。

    可这出身,在如今的长安,不过是鸡肋。

    神策军早已糜烂,空有锦绣衣袍,却无战心士气。

    袁象先这个押衙,手下能调动的,不过百十个老弱残兵,每日巡夜,不过是走个过场。

    而此时随在他身後的这三十人,已是其中翘楚,因平日金银不断,酒肉管够,是以也唯袁象先马首是瞻,但你要说有什麽战斗力?那袁象先自己都不信。

    此时,队伍中,还有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低着头,夹在队列中间,不显不露。

    他的体型明显不是武夫,穿着神策军的衣袍,也明显不合身,肩部过宽,袖口过长,走路时总下意识地缩着肩膀。

    此人正是汴州四面都统判官韦肇,奉朱温之命秘密入京,此刻扮作神策军士,混在巡逻队里。袁象先回头瞥了韦肇一眼,眼神示意他跟上。

    韦肇会意,稍稍加快脚步,仍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队伍行至尚书省都堂附近。

    这是一组巍峨的建筑群,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黑影。

    曾几何时,这里是帝国中枢,六部官员往来如织,牒状文书川流不息。

    可如今,大门虚掩,廊下无人,只有几个堂吏打着瞌睡。

    袁象先擡手,队伍散开,各自在都堂外围警戒。

    他则带着韦肇,径直走向都堂正门。

    都堂内,空旷寂寥,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偌大的厅堂,只点了一盏孤灯,放在最中央的书案上。

    灯焰跳动,将四周的阴影拉得老长,那些空置的案几、闲置的坐榻,都拉出斜斜的孤影。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牛蔚独坐在书案後。

    他今年已六十有七,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已经深陷,眼睛也浑浊。

    他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状,手里提着笔,却久久未落。

    其实无甚好办的。

    如今的长安朝廷,令不出京畿。

    不,实际上连长安城二十里都出不来。

    前些日李茂贞的凤翔军、朱玫的邠宁军、李昌符的泾原军因为和王重荣不和,提兵来攻,如今双方在西面昆明池对峙。

    这三藩如同三把铁钳,牢牢扼住了关中的咽喉。

    朝廷的政令,莫说传到中原、淮南,便是想送到同州、华州,都得看这三家的脸色。

    其实这矛盾也是月前才出的。

    上月,泾原节度使李昌言暴卒,军中不待朝廷诏命,直接拥立其弟李昌符为留後。

    消息传到长安,天子李媪都还没发怒,王重荣已暴跳,要下诏申饬。

    当时牛蔚还劝过,说如今关中,李茂贞掌凤翔、天雄、兴凤三镇,朱玫掌邠宁,李昌符掌泾原。这三家兵强马壮,朝廷无兵无粮,拿什麽申饬?不如顺水推舟,正式授节,还能存些体面。但王重荣可以坐看王铎横死河北,却不能接受身边的李昌符自立,实际上,他也早就看关内三藩不顺眼了,要拔掉他们。

    於是,王重荣压根不听,先斥李昌符之罪状,令李茂贞、朱玫夹攻泾原。

    可事情却办砸了!!

    那李茂贞和朱玫根本没去打李昌符,甚至和李昌符联手起来,奉成都的小皇帝之命,出兵平叛。於是,王重荣不得已,带着本兵和河东军以及部分精锐神策军驱往昆明池,与三藩对峙。

    此时,牛蔚想着这些,看着空荡荡的都堂,心中只有冰凉。

    昔日中书省六相公,崔安潜就义,王铎横死,王徽颜预不任事,裴澈称病在家闭门不出,杜让能受王重荣嫉恨,被排斥不用。

    偌大一个政事堂,竟只剩他牛蔚一人,独坐在这空荡荡的都堂里,批阅那些根本无人执行的文书。「唉……」

    牛蔚长叹一声,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袁象先和韦肇走了进来。

    「下官袁象先,拜见牛相公。」

    袁象先躬身行礼,韦肇跟在他身後,也深深一揖。

    牛蔚擡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看到韦肇时,他眼神微凝,随即恢复平静,指了指案前的坐榻:

    「坐吧。」

    两人谢过,小心坐下。

    韦肇仍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一个汴州判官,竟能入都堂,面见当朝宰相,这是何等荣幸?

    即便是朝廷江河日下了,但对於朝廷和都堂的神圣,都如钢印一样戳在他们这代士族的脑子里。更何况,他韦肇也不过只是个韦家小房的庶子。

    牛蔚先问袁象先:

    「象先,近日神策军巡防可还妥当?」

    袁象先恭敬回道:

    「回相公,勉强维持罢了。军中缺饷已三月,神策诸军多有怨言。」

    「前日东市有商贾斗殴,调了五十人去弹压,竟有一半人半路溜去酒肆赊酒喝……末将实在无能为力。」

    牛蔚默然。

    神策军糜烂,他何尝不知?

    自田令孜掌权以来,神策军便成了市井无赖、破产商贾的收容所。

    有钱时发饷,这些人还能装装样子;无钱时,便是一盘散沙。

    如今东南绝输,朝廷府库空虚,连天子的用度都捉襟见肘,哪还有钱养军?

    现在的神策军只是那些人的一个空壳,实际上早就各行其是了。

    於是,牛蔚换了个话题:

    「王重荣那边……可有动静?」

    袁象先压低声音:

    「据探,王重荣仍在昆明池督战,与李茂贞军对峙。不过……」

    他顿了顿:

    「王重荣似有退意,想与李茂贞谈和,那李茂贞本就是蛇鼠两端,不是真为成都卖命,多半退兵就是这些时日了。」

    牛蔚眉头紧锁。

    王重荣若与李茂贞和谈成了,便会退兵回长安,到那时一切谋划就成泡影了。

    他不敢再想,转而看向韦肇:

    「这位就是朱温的使者?」

    韦肇连忙起身,再次行礼:

    「汴州四面都统判官韦肇,拜见相公。」

    「韦肇……」

    牛蔚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京兆韦氏?」

    韦肇恭声道:

    「下官出自韦氏逍遥公房。」

    牛蔚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韦氏乃我唐与国同休的公族,累世簪缨,出过十数位宰相。你能在朱全忠麾下任职,也是机缘。」他话锋一转:

    「宣武军现在局面如何?中原局势,你且说说。」

    韦肇精神一振,连忙整理思绪,将最近一年来宣武军的成绩大概说了一下。

    当然他话说得很委婉,并没有说占据。

    但实际上,如今宣武军在朱温这几年的征讨下,已尽有义成、忠武许州、东畿、宣武四镇之地,实打实的中原第一强藩。

    韦肇擡头,继续道:

    「相公,如今中原局势……糜烂不堪。」

    「蔡州孙儒虽败,黄巢残党虽歼,但依旧有刘建锋、赵德湮等残部占据荆襄,如今徐州时溥新丧,其子时汶年幼,内部不稳;兖海朱瑾新败於东汶水,元气大伤。」

    「此外,河东李克用虎视眈眈,河朔三镇各自为政……中原已成四战之地。」

    牛蔚静静听着,等韦肇说完,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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