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五章 :衣带诏 (第1/2页)
两人出了都堂,袁象先已在门外等候。
牛蔚对他点点头,三人沿着廊庑,向大明宫深处走去。
夜色深沉,宫阙重重。
许多宫殿漆黑一片,显然久无人居,只有一些灯笼挂在那边,更显阴森。
来到紫宸殿外,牛蔚让袁象先留在殿外,自己带着韦肇,由一名老宦官引入。
紫宸殿是天子日常起居之所,此刻却冷清得可怕。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
皇帝李媪坐在御榻上,身穿常服,未戴冠冕,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他今年三十六,属肃宗旁支第四代,小皇帝是玄宗嫡系第七代,所以李媪辈分比小皇帝高。有时候当皇帝就是催命符,但李媪作为李家子孙,既然做了,他就想做好。
而年三十六,已经有了足够的沉稳和耐性,在经历了两年的傀儡後,他终於等到了王重荣松懈的时候。他这个大明宫的囚徒,今日终於要喘口气了。
「臣牛蔚,携汴州判官韦肇,拜见陛下。」
牛蔚躬身行礼。
韦肇连忙跪倒:
「微臣韦肇,叩见陛下。」
李媪擡起头,目光落在韦肇身上,看了片刻,缓缓道:
「平身吧。」
两人起身,垂手而立。
李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韦卿,你从汴州来,可知中原百姓,如今过得如何?」
韦肇一愣,谨慎答道:
「回陛下,中原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十室九空……苦不堪言。」
「苦不堪言………」
李媪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凄惨:
「可他们再苦,也比朕自由。他们还能逃,还能躲,还能择主而事。」
「朕呢?朕这天子,连宫门都出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韦肇面前,眼中含泪:
「韦卿,你可知王重荣如何待朕?」
不等韦肇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
「去岁腊月,朕想给生母追封太後,需用些内库珍宝赏赐礼官。」
「王重荣闻讯,竞派兵围住内库,说国家艰难,陛下当节俭。朕与他争辩,他竟当着诸公的面,抽了朕一鞭!」
「今年三月,朕想巡视昆明池军营,以鼓舞士气。」
「他百般推脱,最後让朕去了,却将朕安置在偏帐,周围全是他的牙兵,美其名曰保护。朕在帐中三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最可恨的是上月。」
李媪声音哽咽:
「朕的乳母病重,朕想赐些药材。王重荣竟说:一个老婢,死了便死了,何必浪费?」
「朕气极,斥他无礼。他竟冷笑:药没有,都用在军中了,诸军才是为陛下卖命的,非是一老婢!」「陛下是靠军士们活,非靠老婢养!」
当皇帝说出「老婢养」时,韦肇咋舌,没想到这种话都能讲出。
而那边,李媪也是泪流满面:
「韦卿,朕这天子,做得还有什麽意思?不如让给他王重荣算了!」
韦肇听得心中也是难受,他又岂无一丝忠君爱国的心肠在?
於是,他再次跪倒:
「陛下!王重荣跋扈,天人共愤!臣虽微末,愿效死力,助陛下除此国贼!」
李媪扶起他,紧紧握着他的手:
「韦卿,朕如今能信的,只有牛相公,只有你了。」
「朱全忠虽出身草莽,但能屡破强敌,安定中原,必是忠义之士。」
「朕欲密诏他入关勤王,你可愿为朕传此心意?」
韦肇热血上涌,朗声道:
「臣愿肝脑涂地,促成此事!朱节帅常怀忠义,若知陛下受辱,必星夜来援!」
李媪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递给韦肇:
「这是朕的衣带诏。你带回汴州,亲交朱全忠。」
韦肇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以血书写着数行字:
「朕遭权臣挟制,形同囚虏。王重荣跋扈,淩逼日甚。卿受国恩,忠勇素着,可密整兵马,入关勤王。朕在长安,日夜盼卿。功成之日,必以王爵相报。勿负朕心!」
字迹潦草,可见书写时心情之激愤。
韦肇将诏书小心收好,贴身藏起,再次叩首:
「臣必不辱命!」
此时,也许是真情流露,也许依旧是政治表演,李媪对韦肇说道:
「韦卿,你可能觉得朕怕死,朕又要为了些许权力搅动风云。」
「但朕也是李家的子孙,也是人,也有情感!」
「看着崔安潜仗节而死,听到王铎横死丘泽,朕都忍了,因为朕没有权力,保护不了他们。」「朕的生母被辱,乳母暴死,朕依旧忍了,因为朕是个怯弱的人,也怕死,朕甚至不敢直视王重荣。」「但当我大唐的社稷,这祖宗传下来的基业,要没了,朕就算再忍也忍不住了!」
「韦卿,我问你,我大唐天子二十有一,养士二百年,有没有对不住百姓,朕不敢妄言,但有没有对得住你们,你们还不清楚吗?」
「当年祖宗说,民为水,君为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可这二百年来,在船上的又岂是我李家人,诸位难道不在吗?」
「这船覆了,你们就能好吗?」
「昔日汉献帝困於许昌,有烈帝这样的宗亲,而今日国家危难,朕也需要韦卿这样的义士,需要朱全忠这样的忠臣!」
「朕再问你一次,朕能信你吗?我大唐的社稷能托付你吗?」
「韦卿!」
韦肇听着皇帝这番泣血之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哽咽:
「陛下!你能信臣!臣也值得信!」
他擡起头,眼中含泪,声音颤抖:
「臣出自京兆韦氏,高祖皇帝起兵太原,韦氏子弟从龙者十三人。」
「太宗皇帝贞观之治,韦氏出宰相四人。」
「则天皇後临朝,韦氏亦有子弟守正不屈,乃至开元天宝,韦家诸祖,或居台辅,或镇方面,皆以忠勤事君。」
「这二百余年,韦氏与李唐,早已血脉相连,荣辱一体!陛下说船覆了臣等能否安好?臣斗胆直言!」「不能!绝不可能!」
韦肇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当年黄巢破长安,臣就在城内!」
「臣族叔韦昭度时任中书侍郎,与崔沉、豆卢喙等相公守延英殿,黄巢军至,诸相皆逃,唯我昭度叔公端坐不动,厉声斥贼:「吾为唐臣,死唐地,岂能从贼!』遂遇害……」
「陛下,那不是别人,那是臣的宗族叔父啊!」
他抹了把泪,继续道:
「後,黄巢军大掠,臣族中在长安者三十七口,死难者十九人。」
「臣从兄韦庄当时在长安应举,亲眼见乱军「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悲愤作《秦妇吟》,中有句云:「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
「陛下,这船若覆了,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这些在船上的人!」
「韦氏如此,裴氏、杜氏、杨氏、崔氏……天下士族,哪个不是与唐室同舟?」
李媪听着,泪水长流,紧紧握住韦肇的手:
「韦卿……你懂,你懂朕的心!」
韦肇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沉声道:
「陛下,臣直言,大唐的江山覆不了!」
「不唯他,唯大唐养士二百年,仗义死节者又岂在一二!」
「我韦肇一末流尚且忠君用命,何况其他世受国恩的?陛下一旦有诏,忠臣志士必景从!」「王重荣跋扈,人人得而诛之,臣今日愿以性命担保,必促成朱节帅入关勤王。」
「臣相信,朱节帅麾下敬翔、李振等士人,亦同此心。」
「他们辅佐朱节帅,非仅图富贵,更是想借强藩之力,重振朝纲,恢复秩序。」
「因为乱世之中,若无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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