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城头 (第2/2页)
住他。
“屈监官。”
屈由回头。
范蠡看着他,缓缓道:“你怕吗?”
屈由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屈由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惨淡。
“因为范大夫还在。陶邑还在。那些战死的兄弟还在看着我们。”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去吧。”
屈由点点头,快步下了城楼。
辰时,敌军开始进攻。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分兵,不再强攻,而是用投石机远远轰击。数十台投石机一字排开,石弹如雨点般砸向城墙。
“隐蔽!”守军将领大喊。
所有人躲到城垛后、盾牌下。但石弹无眼,仍有人不断倒下。一颗石弹砸中一个年轻士卒的脑袋,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脑浆溅了一地。
范蠡站在城楼最坚固的角落,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边,站着姜禾。
她的手臂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动了。她握着刀,盯着城外那些投石机,目光冰冷。
“范郎,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说,“城墙撑不了多久。”
范蠡点点头。
他知道。
但他没有办法。
投石机轰击了整整一个时辰。城墙多处开裂,城垛塌了十几处,守军阵亡上百人。
午时,轰击停了。
烟尘散去,敌军开始冲锋。
这一次,他们集中兵力,猛攻北门。
云梯如林,士卒如蚁,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守军拼死抵抗。没有滚木,就用石头;没有石头,就用刀砍;刀砍钝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就用牙咬。
惨烈。
前所未有的惨烈。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一个年轻的守军被敌军刺穿胸膛,临死前还死死抱住那个敌军,让同伴把他砍死。
看着一个老兵被砍断手臂,他用另一只手捡起刀,继续杀敌,直到被四五个人同时刺中。
看着一个半大孩子——比杜衡还小——举着一根木棍冲向敌军,被一矛刺穿,倒在血泊中。
他的眼眶发热,但没有哭。
因为他不能哭。
他是主心骨。
他哭了,人心就散了。
申时,敌军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他们自己退的。他们的损失也很大,需要休整。
城墙上,守军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痛哭。有人默默地包扎伤口。有人望着城外那些正在远去的敌军,目光空洞。
范蠡走下城楼。
他的腿有些软,但步子很稳。
他走过那些伤兵,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沉默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卷起血腥的气息。
酉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在门口等他。她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范平被她护在身后,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杜衡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把刀。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姜禾跟在范蠡身后,手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
西施迎上去,扶住姜禾。
“我给你重新包扎。”
姜禾摇摇头:“先给范郎弄点吃的。”
范蠡摆摆手:“我不饿。”
他走进院子,在廊下坐下。
西施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手边。
范蠡没有喝。他只是看着那棵枣树。
嫩绿的芽苞已经展开了,变成一片片小小的叶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那叶子绿得发亮。
“范郎。”西施在他身边坐下。
范蠡转头看她。
西施握住他的手。
“范平说,等打完仗,要你带他去海边。”
范蠡点点头。
“好。”
“杜衡说,他想跟你学打仗。”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让他学。”
西施看着他,忽然笑了。
“范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范蠡摇摇头。
西施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因为你在。”
范蠡眼眶一热。
他把她拥进怀里。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写。
万一他死了,这些信,能让活着的人知道——他尽力了。
写了几行,窗外传来轻轻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杜衡站在门口。
“舅舅。”
范蠡放下笔:“进来。”
杜衡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舅舅,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范蠡看着他:“说。”
杜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明天,让我上城。”
范蠡一怔。
杜衡看着他,目光坚定。
“我会射箭。先生教过我。我能帮上忙。”
范蠡沉默良久。
这孩子才十三岁。
但他说得对,他会射箭。他练了两年,箭术不错。
可万一……
“舅舅,”杜衡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上次守城时,有比我还小的孩子吗?”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有。”
“他们能上,我也能。”
范蠡看着他,眼眶发热。
他站起身,走到杜衡面前,把他拥进怀里。
杜衡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范蠡松开手。
“明天,你跟着我。”
杜衡点点头,转身离去。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三月二十八的月亮,比昨天又圆了一些。
但离月圆,还有好几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月圆。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