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7章 捡来 (第2/2页)
壁上多了一道影子,模糊的人形,像映在墙上的水渍。
那影子慢慢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渗出来,贴着石壁走。
“地户在裂缝后头,你从这儿下去,魂走肉身留。下去之后,不要回头。回头,魂就散了。”
陈平盯着那道影子。
影子的轮廓模糊,可他认得出来,那是林桂花。
她不肯现身,只肯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
“嫂子,你到底怎么了。”
陈平嗓子发紧,“你怎么会在无相门?灰灯人炼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那道模糊的轮廓轻轻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记得吗。”
林桂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你记得的,是我追着你跑的时候。你不记得我死了之后的事。你不在。”
陈平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我死了,魂没散。灰灯人把我捡回来。他问我愿不愿意活。我说愿意。他就炼了我。”
影子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平,“炼了三年,我成了他的门主。他死了,我替他守地户。你说我是活着还是被炼着?我告诉你都不是。我是活着的,可我不是人。”
陈平往前走了一步,想去碰那道影子。影子往后缩了一寸。
“别过来。”
林桂花的声音忽然紧了,“你过来,我身上那些铜丝会缠你。灰灯人给我缝了一身的线,我动不了。你站在那儿听我说。”
陈平站住。
牙关咬得咯咯响。
“地户下面是什么?”
“是倒流井。”
影子说,“你跳进去,水会把你往下界送。可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井水化肉身,你下去之前得把东西都留在上界。第二,你身上的银珠是林依的魂,你带着她下去,她会跟你的魂绑在一起,你上不来,她也上不来。第三……”
影子顿了一下。
“第三,地户的裂缝会合。你下去了,上界这边的事,你就再也插不了手。温酒、严琳、孙特使,包括我,你都见不到了。”
陈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光点已经爬到了肘弯,银蛇似的,慢慢往心口游。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嫂子。”
他抬起头,“你跟我说实话。你放我走,灰灯人给你缝的线会不会找你麻烦?”
影子没说话。
陈平盯着那道模糊的轮廓,看见它在微微发抖。
“会。”
林桂花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你下去了,门主的职责就断了。缝在我身上的线会收。我大概……撑不了多久。”
陈平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那我就不走。”他往前迈了一步,“我留下来,把灰灯人的线给你拆了。”
“你拆不了。”
影子的声音忽然急了,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急,“你连碰我都碰不了。你留下来就是等死。你走,你走。”
“我不走。”
“陈平!”
林桂花的声音猛地拔高,“你听我一次。就这一次。”
陈平站在石室中间,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盯着那道影子,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他说不出话。
他欠林桂花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完。
他不能就这么把她扔下。
就在这时,石壁上的灰灯忽然“啪”地炸了。
火花四溅,石室陷入一片漆黑。
陈平听见林桂花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紧接着,石壁裂缝里传来一阵极刺耳的“嘶嘶”声,像无数根铜丝在同时收紧。
“嫂子!”陈平朝影子扑过去。
手还没碰到,一股巨大的力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那力极猛极寒,像洪水一样灌满整间石室。
陈平被冲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裂缝里涌出来的黑水里裹着无数根铜丝,铜丝像活蛇一样朝那道影子缠去。
“走!”
林桂花的声音从铜丝绞缠中挤出来,又尖又厉,“去地户!现在!”
陈平还想往前冲,可脚底的石板忽然裂开,他整个人往下一坠。
裂缝里的黑水托着他,把他往深处拽。
他拼命伸手去抓石壁,指甲抠掉了几块石头,可水太急,他抓不住。
坠落中,他看见那道影子被铜丝彻底缠死。
模糊的轮廓在黑暗里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陈平张了张嘴,可黑水灌进他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道裂缝彻底合拢,像一张嘴闭上了。
石壁恢复平整,什么都没了。
只有一片桂花叶从缝隙里飘出来,落在陈平心口,贴着他皮肤,冰凉。
然后世界翻了。
陈平在黑水里翻滚。
水极冷,冷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
他张嘴想喊,喉咙里灌满水,只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他拼命蹬腿,想往回游,可水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他往下推、往下拽。
他伸手乱抓,指尖刮过石壁,指甲翻了两片,疼得他眼前一黑。
“桂花嫂子!”
他终于喊出声,声音被水吞了大半,只剩一丝极弱的尾音在黑暗里回荡。
没有回应。
头顶那道裂缝已经合死了,连一丝光都没漏下来。
他又喊了一声,嗓子撕裂般疼,嘴里尝到铁锈味。
还是没有回应。
陈平不再喊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那片桂花叶贴在他心口,冰凉,像一只手按在那里,告诉他别停。
他咬住牙,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游。
黑水极重,每划一下手臂都像在搬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久到四肢发麻,久到意识开始模糊。水里偶尔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腿,软的、冷的,像一截断指,又像一团头发。他没理,只管往前。
前方终于有光了。
极暗极远的一点绿光,像沉在水底的一颗珠子。
陈平朝那光拼命游过去,水越来越浅,越来越急,最后把他整个人从一道窄口里吐了出来。
他摔在一片湿漉漉的石台上,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吐出好几口黑水。
他翻过身,大口喘气,头顶是一片极低的岩壁,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绿光就是从那些水珠里渗出来的。
石台前方是一口井。
井口不大,三尺见方,井沿上刻满了极密的符文,被水垢糊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