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第2/2页)
“到头来,竟是一般的下场。”
殿外传来细碎的履声。
没有内侍通传,没有仪仗开路,只有一个人踩着湿冷的石阶,一步一步走近。
那脚步声沉稳而均匀,像是每一步都算好了距离和力道,既不会快一分显得急切,也不会慢一分显得迟疑。
文种认得这个节奏,他听了二十多年了,从会稽山的泥泞里听到姑苏城的朝堂上。
可今夜再听到这脚步声,他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凿开了一道缝,冷风正从缝隙里呼呼地往里灌。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裹着湿冷的雨气涌进来,卷起案上摊开的竹简边角,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
文种抬起头,望着那道立在门边的身影。
越王勾践一身玄色龙纹朝服,衣摆被雨水沾湿了一截,沉沉地坠着,像是浸了铅水。
他身姿挺拔,站在门槛外。
昏暗的烛火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晦暗幽深的眼眸,连一丝旧日的余温都找不见了。
文种缓缓站起身。
他的膝弯有些发僵,不知是坐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撑了一下案沿才站稳。
他整了整素色朝服的衣襟,躬身行了一礼,脊背弯得极低,声音平稳却压不住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臣,文种,拜见大王。”
勾践缓步走入殿中。
雨水沿着他的袖口往下滴,在地砖上留下一串细碎的水痕。
他站定在案前,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兵书,又扫过文种低垂的眉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少禽,寡人有一事,想问于你。”
文种垂首,喉间微微发紧。
“大王请讲,臣知无不言。”
勾践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殿外浓稠的夜色里。
“昔日困于会稽山,寡人濒死绝境,是你与范蠡为寡人献尽奇策,呕心沥血,方得越国不灭,终破强吴,成就今日霸业。”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却渐渐渗出一丝寒意。
“你所著七术,寡人只用其三,便倾覆吴国,诛灭夫差。”
他缓缓抬手将那柄青铜剑搁在文种面前的案几上。
青铜剑身触碰木案,发出一声沉闷的短促声响,像一把重锤砸在文种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余下四术,精妙绝伦,可谋天下、定九州。”
勾践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文种躬起的脊背上,声音更冷了一分。
“如今吴国已灭,四海初定,寡人再无对手。你这剩余四术,无处可用,该施于何人身上?”
文种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望着案上那柄剑,那剑鞘古朴暗沉,正是越国宗庙珍藏的属镂剑。
剑刃未出,寒意却已透鞘而出,像是隔着铜鞘也能割破人的血肉。
他看见那柄剑,也看见了剑后那双眼睛。
那双眼底翻涌着多年的猜忌与忌惮,像深冬结冰的湖面之下,藏着不知多厚的寒水。
他忽然想起范蠡临走前留下的那封书信,那一行行墨字此刻像烙铁一样灼着他的眼眶,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放大、加粗、重复着——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