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唐僖宗(二) (第2/2页)
乱世之中,天下州县官吏皆贪生怕死、欺上瞒下,州县残破、百姓流离,地方官尽数隐匿败绩、虚报太平,致使远在长安的朝廷全然不知天下真实乱象。而各地手握重兵的藩镇节度使,皆心怀私念、各图自保,不愿损耗自身实力勤王平叛,全都拥兵坐视、观望不前,互不驰援、互不配合,这也是黄巢义军能够避开围剿、屡败屡起、迅速壮大的核心根源。
平定江西、闽地之后,黄巢为避开官军主力围剿、寻求更大根据地,率军转战浙东,再度开山七百余里,打通浙闽山道,大军骤然突入福建腹地,随后挥师南下,一举攻克岭南重镇广州,坐拥富庶岭南之地。休整补给之后,黄巢审时度势,决意北上争夺中原、问鼎天下,遂整军回师北伐,先克潭州、再破江陵,一路势如破竹,大军直插中原腹地,兵锋直指两京。
面对这般社稷倾覆、江山破碎的危局,唐僖宗虽偶有惊惧、面露忧色,却始终本性难移、耽于享乐,从未真正警醒、勤勉理政。即便天下烽火连天、叛军步步紧逼长安,他依旧终日沉溺嬉乐、不问朝政。更荒唐至极的是,为防备叛军入关、提前做好出逃蜀地的准备,僖宗需要提前任命剑南、山南两道节度使镇守后方、保障退路,如此关乎皇室存亡、社稷安危的重要人事任命,他竟全然不顾才干德行、不顾边防安危,以打马球赌输赢的荒唐方式裁定人选,球技优者得任藩镇高官,乱世帝王的昏聩荒诞,千古罕见。
广明元年(880年)十一月,大唐官军早已军心涣散、士气低落、战力尽失,各道藩镇敷衍作战、消极怠战,东南主将高骈手握重兵却坐观成败、镇压不力,对黄巢北伐大军丝毫未加阻拦。黄巢数十万大军一路北上,兵锋无人可挡,轻松攻克东都洛阳,洛阳百官开城投降,东都不战而陷。
十二月,义军西进潼关,潼关天险守军兵微将寡、毫无斗志,迅速溃败,雄关失守,长安最后一道屏障彻底破碎,叛军大军直逼京师。消息传回长安,朝堂文武君臣束手无策、计无所出,满朝公卿相对哭泣、惶惶不可终日。时任宰相卢携因祸事临头、恐惧罪责、羞愤交加,绝望之下自尽而亡,朝堂彻底瘫痪。
大势已去之际,权宦田令孜仓促调集五百神策禁军,护卫唐僖宗与少数宗室亲王、近臣,仓皇逃离长安皇城。君臣一路狼狈奔逃,先逃往山南汉中之地,随后为求万全,再度南下逃往四川成都避难。唐僖宗也因此成为继唐玄宗安史之乱奔蜀之后,大唐第二位因国难出逃、避难西川的帝王。
晚唐乱世仓皇、帝王蒙尘的凄惨境遇,被当世诗人尽数落笔成诗。唐末诗人罗隐作《帝幸蜀》咏叹此事:“马嵬烟柳正依依,又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冤杨妃。”诗中以唐玄宗小名“阿蛮”作比,一语道破此番国破奔蜀,全然是帝王昏庸、朝政/腐败所致,再无杨贵妃替盛世乱世背负骂名的余地。
素有“秦妇吟秀才”之称的晚唐名士韦庄,亦作《立春日作》抒发家国悲慨:“九重天子去蒙尘,御柳无情依旧春。如今不关妃妾事,始知辜负马嵬人。”两首诗作意境相通,皆直指僖宗朝君臣无道、自毁江山的乱世根源。
僖宗出逃之后,黄巢大军顺利进入长安,随即登基称帝,建国号大齐,改元金统,正式与李唐王朝分庭抗礼、割据天下。而唐僖宗自此寄居蜀地,整整四年,沦为偏安一隅的流亡帝王。
流亡西川的四年间,僖宗依托蜀地的山川天险与富庶物产,凭借各地藩镇的残存效忠与贡赋进献,得以喘息苟存,并逐步收拢残余势力,组织官军对黄巢大齐政权展开全面反扑。各地忠于李唐的藩镇纷纷起兵勤王:义武镇节度使王处存、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整肃本镇兵马,主动出击、屡破齐军;沙陀族枭雄、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亲率精锐沙陀铁骑,率军入关勤王,战力彪悍、屡建奇功,成为平叛主力。
朝廷重新掌握战局主动权后,再度调整统帅,委任凤翔节度使郑畋为京城四面行营都统,赋予其便宜行事、节制诸军的全权。郑畋忠心报国、调度有方,积极整合各路官军,四面合围长安,牢牢困住黄巢主力大军。随后朝廷再任宰相王铎为诸道行营都统,统筹全局、大举进攻,全面收复失地。
眼见唐军声势复振、勤王之势已成,此前首鼠两端、观望自保的各地藩镇,为保全自身割据利益、博取朝廷封赏,纷纷改换态度,主动上表效忠朝廷,出兵参与平叛。
与此同时,黄巢起义军的致命短板彻底暴露。义军本是流民草寇起家,无稳固根基、无完善军政体系,常年流动作战、不事生产,后期军粮日渐匮乏、物资枯竭。加之占据长安之后,义军将领贪图富贵、心生懈怠,内部矛盾激化、派系林立,分歧分裂日益严重,诸多将领见大势渐去、为求前程,纷纷接受唐朝朝廷招安、倒戈降唐,义军战力大幅削弱,战局彻底逆转。
中和二年(882年)九月,黄巢麾下镇守同州重镇、手握重兵的核心大将朱温,见齐军大势已去、困守绝境,遂举城归降唐军。消息传至蜀地行在,唐僖宗欣喜若狂,将朱温归降视作上天赐福、社稷转机,脱口赞叹“天赐我也”,随即下诏赦免其罪,赐名朱全忠,予以高官厚禄,令其率军征讨旧主。
在唐军多路合围、义军内部分裂、粮草断绝、军心溃散的多重打击下,黄巢大军节节败退、无力支撑,最终被迫放弃长安、全线溃败,退出关中腹地,辗转流窜山东。数年征战之后,义军主力消耗殆尽、全军覆灭,黄巢穷途末路,最终在山东泰安狼虎谷兵败自杀,轰轰烈烈的黄巢大起义彻底落幕。
这场席卷天下、历时十余年的农民大起义,彻底击碎了李唐王朝数百年的统治根基。经此大乱,大唐中央皇权彻底崩塌、权威尽失,天下藩镇彻底脱离朝廷管控,开启了群雄割据、互相吞并的五代前夜乱世。
彼时天下州郡尽数被军阀瓜分:李昌符割据凤翔,王重荣占据蒲、陕二州,诸葛爽掌控河阳、洛阳,孟方立坐拥邢、洺之地,李克用盘踞太原、上党,朱全忠据守汴、滑重镇,秦宗权霸有许、蔡,时溥割据徐、泗,朱瑄掌控郓、齐、曹、濮诸州,王敬武占据淄、青之地,高骈坐拥淮南八州富庶之地,秦彦割据宣、歙,钱镠掌控浙东全境。
天下大小军阀各据一方、私掌兵甲、自收赋税、私设官吏,互不臣服、迭相吞噬,朝廷一纸诏令再无半分效力,彻底沦为有名无实的傀儡朝廷。此时李唐中央能够实际掌控的疆域,仅剩河西、山南、剑南、岭南西道偏远数十州狭小之地,曾经万国来朝、疆域万里的大唐盛世,彻底名存实亡,覆灭已然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