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困兽 (第1/2页)
册封大典之后,沈阳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
多尔衮和豪格之间的暗斗并没有像许多人预料的那样迅速升级——不是因为双方不想斗,而是因为外部压力突然松了下来。袁崇焕的炮阵在沈阳以西五十里处停住了。祖大寿的骑兵前出侦察之后便撤回辽河沿线,沿途堡寨虽被收复,明军却没有继续往前推进。镶蓝旗的几个斥候在辽河边上趴了一整天,回来报的是同一句话:明军的炮口没动,炮台上的旗帜没动,连运粮的骡车都比上个月少了一半。
建州各旗松了一口气,但多尔衮没有。他站在睿亲王府的书房里,把刚林送来的明军动态逐条重新看了一遍。明军推进时每天往前挪五里,停下来之后连着半个月一步都没动。操练照常,换岗照常,炮台上的哨兵每天轮三班,一班都不少。这不是撤退,这是驻守。撤退是松一口气,驻守是换一种方式用力。袁崇焕不是一个会主动停下脚步的人,袁崇焕停下来只可能是一个原因——朱由检让他停。
多尔衮猜对了。
朱由检把袁崇焕的军报放在龙案上,没有批。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三下。站在旁边的王承恩认得这个动作——皇上每次在做一个需要同时掂量几条线轻重的决定之前,手指都会在龙案上叩三下。不是犹豫,是在排顺序。
“建州那边,多尔衮和豪格还在互相盯着。豪格在科尔沁的骑兵每天只喂半饱,镶蓝旗存粮比往年少了近一半。袁崇焕如果再往前推五十里,这两个人就会暂时联手。朕不逼他们。逼急了,困兽反扑。不逼,他们自己会困自己——粮草不够,马料不足,科尔沁的牛粪烧不暖帐篷。这个冬天,让他们自己熬。”
他提起朱笔,在军报上批了一行字:暂止推进。固守辽河沿线,养精蓄锐,待命而动。然后把军报折好放在一边,又拿起了毛文龙的密报。密报上写着:朝鲜内部少壮派北伐呼声渐高,但国王李倧倾向于稳扎稳打;毛文龙已在鸭绿江口选定水寨地址,只需朝廷拨银三千两即可动工。朱由检在密报上批了两个字——照准,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水寨规模不宜过大,朕要的是建州每次南下之前都得往东边多看一眼。他们多停一步,辽东的炮阵就多一天往前推。
他把毛文龙的密报折好放在一边,又翻开了洪承畴的军报。洪承畴的军报是从西安发回来的,军报上写着:高迎祥在鄜州以北重新集结,李自成在泾阳方向重新露头,流寇总数已恢复到两万余人。洪承畴建议将延绥镇骑兵向北推进至鄜州以南,宁夏镇步兵从庆阳方向往东推进,甘肃镇骑兵沿泾河往东南推进至泾阳以北,三路同时到位,形成合围之势。
朱由检把军报看了两遍。洪承畴的方案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粮饷。三路兵马同时调动,粮饷如果走陕西布政使司转拨,至少要经过四道手——每一道手都可能被截留。韩爌的账目清查已经查出了十二万两的亏空,这些亏空就是被黄立极的人在转拨环节上截走的。如果陕西剿匪的粮饷继续走布政使司,被截走的可能不止十二万两。
他提起朱笔,在洪承畴的军报上批了一行字:着洪承畴全权调度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兵马。粮饷走西安分号皇家银行直拨,龙门账列支。各镇不得自筹粮草,违令者斩。
他把军报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王承恩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炭条本,等着皇上继续往下说。朱由检睁开眼,站了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大明全境舆图前。
“朕今天做了三件事。第一件,让袁崇焕停了。第二件,让毛文龙建水寨。第三件,让洪承畴准备剿匪。这三件事看起来各不相干,但背后是同一个顺序。”
他的手指从沈阳划到西安,从西安划到京城。
“建州那边,朕给多尔衮和豪格留一口气,让他们继续互相耗着。朝鲜那边,朕让毛文龙在东边钉一根钉子,建州每次想南下都得先往东看一眼。这两条线都是在给洪承畴争取时间。”
他的手指停在西安的位置。
“洪承畴剿匪,需要粮饷直拨。粮饷直拨,需要韩爌在户部坐镇。韩爌入主户部,需要内阁换血。内阁换血,需要黄立极先倒台。这就是顺序。黄立极在先,韩爌在后,洪承畴在最后。三个人排成一条线,前面的人不倒,后面的人就不能动。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才能动。而动完之后——陕西的仗打完了,辽东才能全面开战。”
他转过身来,看着王承恩。
“朕给自己定了五年。五年之内,辽东不能有大战。这五年里朕要做的事很多——把黄立极清了,把内阁换了,把陕西的流寇平了,把江南的税银直拨铺开,把番薯种到每一块能种的地里,把科学院的分院建到每一个省。五年之后,朕要的不是辽东一隅,是辽河以东再无建州骑兵。”
王承恩在炭条本上写下了这段话。他忽然明白皇上刚才在军报上批的每一行字都不是孤立的——让袁崇焕停,不是不打,是等。让毛文龙建水寨,不是替朝鲜守国门,是牵制。让洪承畴准备剿匪,不是现在就打,是先把粮饷通道理顺。三条线同时推进,但每一条线的节奏都被控制在同一个时间表里。这个时间表的终点,是五年之后。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案前,翻开了下一本奏疏。那是韩爌刚送来的户部账目清查终稿。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德盛源年敬的数目——四万两,与陕西军饷亏空的缺口分毫不差。账册的纸张被翻得微微发毛,边缘沾着几点干涸的墨渍。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暗格里。暗格里的砝码已经堆到了顶。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崇祯二年深秋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话。
“王承恩,你说多尔衮现在在干什么?”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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