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困兽 (第2/2页)
承恩想了想,说:“大概在永福宫里教福临认字。”
朱由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永福宫里教福临认字,朕在乾清宫里教自己怎么等。他等的是大玉儿的一根风筝线,朕等的是黄立极的一本账册。两个人都在等,看谁先等到。”
沈阳城里,秋风一天比一天硬。
镶蓝旗的粮荒已经压不住了。阿敏在镶蓝旗营地巡视时,几个老牛录跪在他面前,说家里的牲口冻死了三成,剩下的也不够撑过这个冬天。阿敏蹲下来捏了一把槽里的草料,草秆干得发脆,一搓就碎。他问老牛录现在每天喂几顿,老牛录说两顿,每顿只有稀的。阿敏让他先撑着,站起来走到营门口,把自己的狐皮帽子摘下来扣在那个老牛录头上,然后转过身去,脸上的刀疤在冷风里微微抽搐。他知道镶蓝旗的存粮比往年少了近一半,多尔衮从睿亲王府拨来的那点粮食只够每人每天喝两顿稀粥。他把各营的存粮数目又核对了一遍,在给多尔衮的奏报里写了一句话:镶蓝旗存粮不足半月,再不补粮,兵就要散了。
豪格在科尔沁草原上也坐不住了。他手下的两千骑兵每天只能喂半饱,正蓝旗的战马饿得直啃帐篷柱子上的皮绳。他写信给多尔衮要粮,信使骑马跑了三天三夜才把信送到睿亲王府。多尔衮的回信也跑了三天三夜,只有几句话:沈阳存粮亦紧,镶蓝旗已有牛录断顿。科尔沁莽古斯尚有存粮,请肃亲王自行筹措。豪格接到回信,把信纸揉成一团摔在案上。科尔沁的存粮也不多——莽古斯贝勒派人送来的新马刚到,二百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但这二百匹新马要吃的草料比老马还多。豪格蹲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些新马在围栏里低头嚼草料,每一口都像是在嚼他的军饷。
最让他恼火的是,他派去科尔沁铁匠营盯佟养性的人至今没有发现任何与明廷暗通款曲的痕迹。学徒们每天从早炼到晚,炉子从没熄过,但弹簧淬火还是攻不破。亲信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写进密报,让人送回沈阳。密报还在路上,袁崇焕炮阵停下来的消息先传到了科尔沁。豪格站在帐篷门口,望着东边沈阳的方向,对身旁的亲信说了一句话:“明军不推了。不是推不动,是不想推。朱由检在等什么——等咱们自己把自己饿死。”他不知道朱由检的算盘是什么,但他知道袁崇焕停了,沈阳城里的那几个人就有更多时间互相咬。他把马奶酒碗往地上一搁,酒溅在冻硬的泥地上,很快结成了一层薄冰。
沈阳城里,多尔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镶蓝旗缺粮,豪格缺马料,莽古尔泰在镶黄旗营地里整日喝酒不说话,多铎私下里抱怨摄政王去永福宫的次数太多耽误了政务。多尔衮知道这些人都在等——等多尔衮先犯错,等豪格先撑不住,等科尔沁先表态,等代善先开口。他把各旗的存粮报告逐一比对,在镶蓝旗的数字上停了很久,然后用指甲在那行数字旁边划了一道印子,对刚林说:“镶蓝旗的粮先补。镶蓝旗是豪格的兵源,镶蓝旗散了,豪格在科尔沁就待不住。豪格回沈阳,我的政令就多了一道坎。”
深夜,多尔衮独自坐在睿亲王府的书房里,把刚林送来的辽河马市交易记录又翻了一遍。大明的商队已经在辽河边开市,用粮食换皮货和东珠,但换来的粮食远远不够填八旗的肚子。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朱由检的马市,不是在建州缺粮的时候开的,是在皇兄受封顺义王的时候就开了。那时候建州不缺粮,马市只是一个象征。现在建州缺粮了,马市还在,但换来的粮食只有那么多。朱由检没有关马市,也没有扩大马市,他只是让马市继续开着——像一个阀门,不大不小,刚好让建州喘不过气但又不至于立刻憋死。
多尔衮把文书放在案角,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又放下。酒是凉的,帐篷里的炭火也烧得半死不活。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永福宫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灯。
庄妃坐在永福宫的暖炕上,手里缝着福临的小袄。纳兰从门外进来,把刚收到的消息报给她:镶蓝旗有牛录饿死了牲口,阿敏的狐皮帽子扣在了一个老牛录头上;豪格在科尔沁骂多尔衮不给粮,莽古斯贝勒送来的新马已经到了科尔沁;莽古尔泰酒后说了一句“八旗迟早要乱”,被多铎当场顶了回去。庄妃把针在发间抿了一下,没有抬头。她知道这个冬天会很难熬。科尔沁的骑兵是福临汗位的最后一道防线,但科尔沁草原边缘的几个旗也因为旱灾死了不少牲口,莽古斯贝勒能送到沈阳的新马已经越来越少了。她看了一眼暖炕上熟睡的福临,对纳兰说了一句话:“告诉莽古斯贝勒,科尔沁的马先紧着永福宫。永福宫不倒,科尔沁就不倒。”
科尔沁草原上,佟养性的徒弟们还在炉子前面添炭。铜卡尺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刻度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微光。尺身上遵化科学院的编号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但每一个刻度都还清楚。袁崇焕站在宁远城头上,望着东边的方向,等着下一道命令。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得炮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而乾清宫东暖阁里,朱由检重新提起朱笔,翻开了下一本奏疏。那是户部递上来的太仓银收支奏销册。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苏州府的税银已解到太仓,松江府的还在路上,登州分号的第一批粮饷已经发往皮岛。每一笔都有来路有去路,龙门账的进缴存该四栏分列左右,严丝合缝。这是魏忠贤去世后,江南税银的第一次季报。他的目光在苏州府那一行停了一下——魏忠贤死了,税银照常解到,说明沈鹤鸣和单怀安已经接过了魏忠贤留下的全套税源底册,复社的清丈田亩也在继续推进。他提起朱笔,在太仓银册上批了一行字:“知道了。着户部按季奏报,不得延误。”
搁下朱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深秋的天空。暗格里的砝码已经堆到了顶,五年之期,从今天开始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