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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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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第2/2页)

    苏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小孩的反应,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扯开的那截领口——里衣也是破的,露出一小片皮肤,瘦,锁骨突出,胸口平平的。和所有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太对。

    苏尘的目光在那小孩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他心想,自己上辈子当太监都没被人这么警惕过。他就拉了一下领口,对方那反应像是他要图谋不轨似的——换作平时他大概会觉得好笑,但此刻他笑不出来,因为这反应确实不太正常。

    “你先洗吧。洗好了叫我。“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偏房,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扇门,等着。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了水声。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尘转过身来。

    门槛上站着一个人——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孩子了。脸上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清晰,鼻梁利落,嘴唇偏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了一圈。旧衣裳穿在身上,袖口卷了好几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但苏尘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件旧衣裳穿在那小孩身上,肩膀处撑不起来——不是瘦不瘦的问题,是肩膀的宽度和男孩不一样。还有锁骨的走向,还有领口处露出的那截脖颈的线条。

    苏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女的?

    他上辈子阅人无数,居然没看出来。

    也行吧,反正本来也没打算收来当兵。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阶前坐了下来。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带来枯草和泥土的气味。

    那小孩站在偏房门口,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看了看苏尘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走过来,在石阶的另一头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

    苏尘没有转头看她。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

    “以后你就在马场住。有活干,管饭,有地方住。不会有人来欺负你。“

    她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个词,声音很低,有些哑:

    “为什么?“

    苏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为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些:

    “为什么救我?“

    苏尘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

    “我看你顺眼。行不行?“

    那小孩满脸不信地看着他。

    苏尘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昨天在那条巷子里,你被那两个人堵着的时候。你没有喊救命。也没有哭。你只是盯着他们。“

    他没有往下说了。

    这话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看你被打的时候不哭,觉得这苗子能培养一下“。那也太像人贩子了。

    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走开。

    两个人就这么在石阶上坐着。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马厩里干草的气味和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截。远处传来马匹打了个响鼻的声音,然后是刘叔在院子里收拾工具的动静,叮叮当当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苏尘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没洗干净的黑泥。

    “那个宅子,“苏尘说,“你以前住那里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家里还有别人吗?“

    她摇了摇头。

    苏尘没有接着问了。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朔州这种边塞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孤儿。父亲战死在雁回关外,母亲改嫁或者病故,剩下一个孩子守着半间破屋,能撑一天是一天,撑不下去了就流落到街上,最后钻进黑市里讨生活。这样的孩子城里不止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对一个在黑市里活下来的孩子说那种话没有意义。他只是换了个话题:

    “你叫什么?“

    她没说话。

    苏尘看她不说话想了想,说:

    “不然我给你取个名吧。“

    她抬起头看他。

    苏尘没有转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随口说了一句:

    “就叫你阿离吧。离别的离。离别过去。“

    他随口就起了,也没多想。反正名字嘛,叫顺口就行——上辈子他给手下暗桩起代号的时候可比这随意多了。当年天邑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三个暗桩,代号分别是“甲三““丁七“和“丑二“——全是按编号排的。

    相比之下,“阿离“已经是他这辈子起过最走心的名字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带你认认路。“

    她站了起来。

    马场不算大,但从前到后走一圈也要一会儿工夫。苏尘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还是保持着那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尘先指了马厩的方向:“马早上喂一次,傍晚喂一次。料在那边仓库里,刘叔会告诉你喂多少。“

    她没说话,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马厩的方向。

    “水井在那里,“苏尘朝院子另一头扬了扬下巴,“厨房在旁边。吃饭跟刘叔他们一起吃。“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茅房在厨房后面那条巷子走到底,左边。“

    苏尘说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

    他上辈子安排过谋反大计、布过千里杀局、在天邑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辈子在跟一个小孩介绍茅房在哪。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住哪?“

    苏尘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后院那间偏房——就是刚才她洗澡的那间。

    “那间。被褥刘叔会给你安排。“

    她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扇门,没说话。

    苏尘站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他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快到中午了。

    “那我走了。“

    他说完往大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有事告诉刘叔他们,他们会转告我。“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没回头。

    他知道阿离大概还站在院子里,但他没有再看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这些事不用他盯着。

    他沿着官道走回王府的时候,路上的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得路边枯黄的草伏下去又立起来。朔州的深秋就是这样,白天再好的太阳,一到起风的时候还是凉的。

    他回到王府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青萝不在——她去蒙训院了,要到申时才能回来。

    他穿过回廊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院门,屋子里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什么事做,就拿起那本从黑市淘来的旧书翻了翻。

    外面的风还在吹。

    他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傍晚的时候,青萝从蒙训院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尘正坐在桌前翻书,她探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世子,王妃让我来告诉你,晚饭好了“,然后又缩回去忙活了。

    苏尘放下书,来到正厅。

    柳含烟已经在正厅坐着了,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灯下看。她看见苏尘进来,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你爹来信了。刚到的。“

    她把信纸翻了翻,挑了一小段念出来:“入冬前还有一仗要打,打完就能回来过年了。“然后抬眼看向苏尘,“他还特意问了你,说你上次信里说要什么东西,他让人在那边找了。“

    苏尘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

    “还说什么了?“他问。

    柳含烟又低头看信,挑了几句念给他听——都是些家常话,说雁回关那边入秋之后下了几场雨,路不好走;说营里新到了几匹好马,他让人留了一匹温顺的,等回来给苏尘骑。念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下,看了看苏尘,笑着补了一句:“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你呢。“

    “嗯。“苏尘回了一句,低头喝了一口茶。

    苏明远从门外冲进来,嘴里嚷嚷着“爹来信了?爹说什么了“,一头扎到柳含烟身边要看信。柳含烟把信举高了不让他抢,他就在旁边蹦着够,像一只够不着骨头的胖狗。柳含烟被他闹得没办法,把信塞给他,他又看不懂几个字,举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爹写的字真好看“,把柳含烟逗笑了。

    苏棠跟在后面走进来,安安静静地在苏尘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苏尘,大概是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青萝端着一大碗红烧肉上来了,又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骨头汤,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菜色不算丰盛,但摆了一桌子,热气升腾着,把灯下的光都染得暖了一些。

    苏明远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柳含烟拍了他一下后脑勺,说他“饿死鬼投胎“。苏明远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好吃嘛“,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又伸筷子去夹第二块。

    苏尘看着苏明远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想——上辈子他在天邑见过被抄家的勋贵子弟,临死前最后一顿饭也是这个吃相。不过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被他娘打。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吃了一口。

    汤是热的。菜是热的。对面苏明远在跟他娘拌嘴,旁边的苏棠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给苏尘碗里添一筷子菜。

    外面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和。

    苏尘想,上辈子自己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权倾朝野的玄镜公,这辈子最安心的一刻,居然是坐在一大家子人中间喝一碗热汤。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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