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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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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第1/2页)

    苏尘在他面前蹲下来,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叫什么?“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黑市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浅——像兑了水的墨,瞳仁的边缘几乎和虹膜融在一起。他看着苏尘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就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观察。像一只躲在墙缝里的猫,在判断眼前这个人会不会突然伸手来抓它。

    苏尘上辈子审过的人多了——叛军细作、贪墨官员、朝堂上各怀鬼胎的老狐狸,什么眼神都见过。但眼前这小孩的目光他倒是第一次见。不是害怕,不是试探,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值不值得信。

    苏尘没有往前凑。他就蹲在那里,等着。

    等了大约三四秒。

    然后那个小孩动了——不是开口说话,而是猛地从墙边弹起来,转身就往通道深处跑。动作快得出奇,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兔,在狭窄的通道里三拐两拐就窜出去了一截。

    苏尘蹲在原地,没有立刻追。

    他在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太久没有跟小孩打过交道了——问个名字就把人吓跑了。这要是传出去……算了,应该传不出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身后阴影里的老周。

    老周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朝小孩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

    “少主?“

    “跟上去看看。“苏尘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朝那条通道深处走去。

    小孩跑得很快,但通道只有一条主路,没有岔道。他拐过两个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处向上的石阶——和入口那处类似,也是木板掩盖的出口。他推开木板爬了上去,木板在他身后砰的一声落回原位。

    老周快步走到石阶下面,听了听上面的动静,然后伸手推开木板。刺眼的日光从洞口倾泻下来——他们已经不在黑市的范围里了。

    苏尘爬上去之后眯了一下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一条比来时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更高,阴影更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墙根下堆着碎瓦和断砖。

    小孩的脚印在巷子口外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往西边去了。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没有说话,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沿着脚印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了一片废弃的宅院前。

    那宅子像是很久没人住了——大门歪倒了一扇,门楣上的瓦片缺了一大片,门槛上的漆皮已经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有几株已经高过了膝盖。正屋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梁架,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

    老周在大门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然后朝苏尘点了点头。

    苏尘推开那扇歪倒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一棵枯死的老树歪在墙角,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正屋的门也敞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苏尘在院子中央站住了。

    他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那棵枯树、塌了一半的屋檐、墙角的瓦砾堆、正屋半开的门。

    然后他看到了。

    正屋的门后面,露出了一小截破棉袄的袖子。

    他没有跑远。他就藏在门后面,大概以为只要自己不出声,外面的人就会以为这院子是空的,等一会儿就走了。

    苏尘觉得这逻辑吧……也不能说不对。在黑市里,没人注意就是最大的安全。

    他没有往那扇门的方向走。他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早上出门时青萝塞给他的一块葱油饼,用油纸包着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忽然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他上辈子审过叛军细作,用过三十六种法子撬开过最难啃的嘴——刑讯、利诱、离间、恐吓,什么手段没用过。结果这辈子第一回“诱敌“,是用一块葱油饼来钓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

    这事要是让天邑朝堂上那些被他审过的人知道了,大概会当场气死。

    他打开油纸,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完了一块,又掰了一块。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声音,和苏尘嚼葱油饼的咔嚓声。

    他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正屋的门后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苏尘没有回头。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在身旁的石阶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老周站在大门外面,看见了苏尘一个人走出来,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苏尘说:“在外面等一会儿。“

    然后他又走回了院子里。

    他回到石阶前坐下。那块葱油饼还放在原处,没有被拿走。但他注意到饼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枯叶,被从门后面的方向吹过来,正好落在饼边。

    苏尘没有动它。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孩子不是傻的。知道等真有危险才出手的,在黑市里能多活三天。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正屋的门慢慢地、慢慢地开大了一点。

    然后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瘦得几乎能看到骨头的手腕,脏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只手碰到了石阶上那块葱油饼,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门又合上了。

    苏尘没有转头去看。他坐着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扇门说了一句:

    “我不会害你。“

    门里面没有声音。苏尘心想,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苍白。上辈子他说过这句话,对象要么是即将被抄家的官员,要么是即将被策反的细作——没有一次是真的。

    “我刚才在那两个人面前摔了一个罐子,不是为了吓他走的。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人注意到这边了。“

    还是没有声音。

    苏尘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如果你有地方去,我不会拦你。如果你没有——城东五里有个马场,你到那里找一个姓刘的人,就说是一个姓苏的小公子让你来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直接走出了院门。

    老周还在大门外面等着,看见苏尘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苏尘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离开了西街,苏尘就这么回了王府,而老周自然回他的算命摊了。

    第二天一早,小六就来了。

    他到王府的时候苏尘刚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翻那本从黑市淘来的旧书。门房来报说马场的人找,苏尘放下书走到大门口,就看见小六牵着马站在台阶下面。

    “少主,“小六说,“昨晚天黑之后,有个小孩找到马场来了。又瘦又小的,脏得看不出模样,来了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刘叔问他找谁,他说——找姓苏的小公子。“

    苏尘站在台阶上,没有接话。

    他其实有点意外——那孩子居然真的来了。他本来以为对方会拿了饼就跑,从此江湖不见。毕竟以那小孩的警惕性,自己留了条路给人家,人家不一定要走。

    结果人不但来了,还挺守规矩地报了他的名号。这小孩有点意思。

    小六继续说:“刘叔把他领进去了,给了一碗饭。人现在还在马场。刘叔让我来问您——这人怎么安排?“

    苏尘没有回答。他转身出了门。

    “走。去马场。“

    苏尘到马场的时候,那小孩正蹲在院子角落里。

    身上还是那件破棉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蹲在墙根下,面前放着一个空碗——刘叔给的那碗饭已经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苏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刘叔从马厩那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天黑之后来的,来了就站在门口不走。问他什么也不说,就说找姓苏的小公子。我给了一碗饭,安排了偏房住下,今早又给了一碗粥。“

    苏尘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那小孩蹲在墙根下,看见苏尘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着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比在黑市里更淡一些。

    苏尘在他面前蹲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把那件衣服换了。“

    他说完站起身,对旁边的刘叔说:“烧一锅热水,打一桶来。“

    刘叔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孩子,没多问,转身去灶房烧水了。

    水烧好之后,刘叔把大半桶热水提到了后院那间空着的偏房里,又放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和一套旧衣裳在床头。然后他就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苏尘站在偏房门口,朝那小孩招了一下手。

    小孩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苏尘推开门,侧了侧身。小孩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半桶热水在屋子中央冒着白气,布巾搭在桶沿上,床头的旧衣裳叠得齐齐整整。他转过头,又看了看苏尘。

    苏尘站在门槛外面,说了一句:

    “脱了衣服,进去洗干净。“

    小孩站在门里面,没有动。

    他的手攥着破棉袄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

    苏尘等了一会儿。

    “不脱也行,“他说,“穿着衣服洗也行。洗完换那套干净的。“

    小孩还是没动。

    苏尘看了他两秒,伸手扯了一下那件破棉袄的领口——不是用力撕扯,就是顺手一拉,想帮他把外面那件又脏又破的棉袄脱下来。

    棉袄的领口一拉就开了,露出了里面脏兮兮的里衣。

    但那小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睛里有惊慌——和昨天在黑市被那两个男人揪着往墙上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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