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1/2页)
苏尘没有回王府。
三年了,这个习惯已经自然得不像习惯——练功晚了、想事情入神了、或者只是懒得走那两刻钟的路回府,他就直接在马场歇下了。一开始青萝还会送换洗衣裳过来,后来柳含烟也习惯了,偶尔差人带句话来,说“记得添件衣裳,别着凉“,就不再催他回去了。
硬板床不如王府的软,但他早就睡惯了。
只是今晚睡不着。
那个记号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苏尘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盯着房梁上被油灯熏黑的那道纹路,看着它在黑暗里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窗外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只有马棚里偶尔传来一阵蹄子磕地面的闷响,然后是草料被拱动的窸窣声,再然后又是一片安静。
他已经躺了两个时辰了。睡不着。
脑子里的那个尖角和弧线翻来覆去地转,像一根卡在齿缝里的菜梗——明明知道有东西别在那儿,但舌尖就是够不到那个位置。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试图像前世那样把杂念压下去——当年蹲点的时候,再难熬的夜也能闭眼就睡,醒了就是精神抖擞的一整个人。
他索性不睡了,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在黑夜里把前世的卷宗一架子一架子的过。
玄镜司的密档库里,靠东边那面墙有四排架子,专门放各门派的徽记图谱。那些是多年来被朝廷剿灭的门派档案,其中也有玄镜司剿灭的。
朝廷定的规矩便是律法,一些事情除非获得朝廷特许,否则做了就是犯法。其中,血修炼出来的手段凶,走偏的门派比灵修玄修多,所以卷宗里被剿的血修门派确实比其他两系多一些。
那些年被剿灭的门派,封面上都画着各自的标记,归档的时候他亲自过的目。
苏尘闭上眼睛,仔细回想那些标记。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
想起来了,碧血宗。
但陶夭夭画下来的那个残印,不是碧血宗原版的徽记。
他闭着眼睛再次确认。碧血宗的徽记他看了不止一次——当年剿灭碧血宗的卷宗他翻过,封面上那个记号的结构他记得很清楚。
但太像了。
弧线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尖角的角度也差不了多少,只是整个布局往左边偏了一点点,像是有人照着原版的样子重新画了一个,但手抖了一寸。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出来的——倒像是同一个人换了把刀,凭记忆重新刻了一枚。
改了。
苏尘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碧血宗灭于十七年前。
这个时间卡在脑子里岿然不动。十七年了,一个门派的徽记不可能还在江湖上流通——除非有人捡起来继续用。而且不是照搬原版,是做了改动之后继续用。
沿袭。
改过的版本。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扯了一下。碧血宗灭门以后,有余孽跑了——这种事不少见,剿匪从来都是剿得掉山头剿不干净根须。那些跑了的人要想重新活过来,就得换个名字、换个地方、换个招牌。他们沿袭了老门派的生意路子,沿袭了老门派的药材渠道,甚至沿袭了老门派的徽记——只是怕被认出来,所以改了图样。然后就有了养血堂。
陶夭夭画下来的那个残片——
是养血堂的徽记。
串上了。苏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一字排开。碧血宗灭于十七年前,余孽重建了养血堂。养血堂做的还是血修的药材买卖,路子和老门派一模一样——收药材、供血修、赚黑钱。然后养血堂也出了事,具体什么事他不知道,但陶家帮养血堂收过药材,手上还留着那批货没出手。
现在有人找上门来了。
用的是沿袭碧血宗改过的徽记——那是养血堂自己的记号。所以来的不是别人,就是养血堂自己的人。
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对着墙壁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事情是串起来了,但串起来之后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多少。
知道来的是谁,和知道怎么挡——那是两回事。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他醒了。
其实严格来说不是“醒了“,他根本没怎么睡着。只是鸡叫了,天快亮了,躺着也没意义了。他翻身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片刻,让身体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缓过来,然后穿上外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初春的早晨还有寒气。
院子里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夜里积下来的露水和干草的味道。马棚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淡白。刘叔已经在给马添草料了——他永远起得比鸡早,鸡还没叫他已经在干活了。他看见苏尘从屋里出来,没多问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灶房的方向,说了句“粥还热着“。
苏尘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觉得脑子里那些盘了一夜的东西终于被冲开了一条缝。他弯腰又掬了一捧水搓了把脸,然后站直了,拿袖子随便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今天没课,苏尘先回王府一趟,免得王妃担心,等到傍晚再行动。
傍晚,他先回到马场,如果真遇到事情,需要有人去喊人,他决定叫上阿离。
叫上阿离的时候,阿离正坐在灶房门口喝粥。听了他的话,她没有多问,只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几口喝完,放下碗,回去换了身利落的衣服。深灰色的短褐,袖口扎紧了,头发重新拢了一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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