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2/2页)
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苏尘叫她跟着就是跟着,不需要问去干什么、去多久、危不危险。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马场大门。
没有走大路。苏尘带着阿离绕了城东那一片的老巷子,从那些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的窄巷里穿过去。这种走法不会引人注意——两个半大孩子抄近路回家,在任何一条巷子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
苏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阿离落后四五步的距离跟着,低着头走路,偶尔停下来假装系鞋带,偶尔侧头看一眼墙头上探出来的花枝,像是一个放学回家路上走走停停的小姑娘。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靠近了柳树巷。
远远看过去,柳树巷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巷子口的那棵老柳树还站在那里,枝条已经开始泛青了,细碎的嫩芽在傍晚的光线下像是沾了一层淡黄色的粉。巷子里安静得很,没有吵闹声,没有狗叫,连小孩的跑闹声都没有。陶家的院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屋顶的烟囱倒是冒着一缕细细的炊烟——有人在做饭,说明家里一切正常。
苏尘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在巷口斜对面的那个茶摊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粗茶。茶摊的老头认识他——不是认识他是谁,是记得这个半大孩子昨天傍晚也来喝过一碗。老头没多话,提壶给他倒了一碗,又回去靠着炉子打盹去了。
阿离没有跟过来。
她在几步外的一个杂货摊前面停下来,低头看摊子上摆的几根木簪子——普普通通的木簪子,打磨得不算细,上面刻着粗糙的花纹。她拿起一根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逛街顺路停下来看看的姑娘,不急不赶。
苏尘端着茶碗,碗沿挡着下半张脸,目光越过碗沿,从巷口扫过去,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巷口右边,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蹲在地上剥花生。
他蹲的姿势看起来松散得很——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花生壳,慢悠悠地剥一颗、往嘴里丢一颗、壳丢在脚边。花生壳已经积了一小堆,说明他在这儿蹲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他的眼神散漫地扫着街面,看行人、看拉车的驴、看对面墙头上蹲的猫,什么都看,什么都不盯着看。
但他的位置选得太好了。
蹲在那里,整条柳树巷进出的人,一举一动都在他余光范围内。
巷口左边,靠墙的位置上另一个人半蹲半站地靠在墙边。
他比剥花生的那个要高一些,双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下巴快埋进领口了,像是在打盹。他的站姿看起来懒懒散散的,身子歪着,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跟任何一个靠在墙边歇脚的路人没有区别。
但苏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脚。
那个人表面上是“随便站站“,但鞋尖的方向出卖了他——两只脚的脚尖都朝外偏了不到一寸的距离。这不是放松站立的姿势,这是随时可以迈步走人的准备姿态。但凡有事发生,他不需要调整重心,直接迈脚就能跑或者追。
两个人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打着补丁,袖口和膝盖上沾着灰,看着跟巷子里进出的街坊没什么两样。
但苏尘看了一眼他们的靴子。
靴底的纹路是公门制式的——横纹压边,中间一排细密的防滑齿。这靴子不是外面随便买的,是统一配发的。
他的目光在两人的靴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两个人没有注意到他。
一个坐在茶摊上喝茶的半大孩子,一个在杂货摊上看木簪子的女孩——在这条街上是最不起眼的画面。剥花生的男人朝茶摊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从苏尘身上滑过去,没停留,又落回了街面上。
苏尘慢慢地把那碗茶喝完。
他没有急。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中间还停下来看了看茶碗里浮着的茶沫子,像是嫌茶太粗。喝完以后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朝阿离的方向走过去。
阿离还站在杂货摊前面。她手里拿着两根木簪子,一根素面的一根刻了花的,正在两根之间比来比去,像是拿不定主意买哪一根。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跟她说着什么,大概是夸她眼光好之类的话。
苏尘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簪子,说了一句“走吧“,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叫妹妹回家的哥哥。
阿离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两根簪子都放下了,冲摊主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跟上了他。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没有回头。
回到马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灶房的窗口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色的亮块。刘叔在收拾马棚,把用过的草叉靠墙放好。小六蹲在灶房门口,就着灯光劈明天要用的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闷实有力。
苏尘没有在院子里停留,直接进了密室。
密室的油灯还亮着,灯火苗缩得只剩豆大一点了。他把灯芯拧上来一些,火苗跳了两跳,重新亮起来,把石壁上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他在石台上坐下来,把傍晚看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个盯梢的人,公门制式的靴子底纹,守在巷口的位置一动不动的——说明他们还没有收到动手的命令,只是先布了人在外围盯着陶家的进出。什么时候动手,看的是那个领头的人什么时候到。
但人已经布上去了。
动手就是这几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