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暗流 (第2/2页)
——徐广缙调不动何成局,就想调他的兵。广州水师一旦北上,虎门炮台就空了。洋人的火轮船还在澳门港外虎视眈眈,太平军残部还在粤北山区活动,广州城防一夜之间就会回到一年前的空虚状态。
何成局提笔回奏:广州水师守土有责,虎门炮台乃南疆门户,不可一日无防。徐广缙身为湖广总督,手中自有湘军鄂军,不应舍近求远调广州之兵。他在奏折末尾加了一句——“职守所在,不敢轻离。若武昌危急,广州愿协饷二十万两,以资军需。”用银子堵徐广缙的嘴。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但比把水师调走便宜得多。联市账上趴着怡和洋行赔的五万两违约金,加上火器工坊的盈利,何府的私房钱,再找伍秉鉴拆借一部分,二十万两凑得出来。
龚文推了推老花镜,说协饷二十万两,至少能让徐广缙消停半年。何成局说半年够了——半年之内,他要让火器工坊的产量再翻一倍,让虎门炮台的火炮全部换装新式后装炮,让联市的武装巡逻队从目前的三百人扩充到一千人。等这些事全办成了,莫说徐广缙调不动他的兵,就算朝廷亲自下令,也得先掂量掂量广州城的分量。
十月初五,方世宏从澳门回来,带来了一批新式电报机零件。这批零件是怡和洋行以成本价供应的,随船还来了两名广东籍电报技师,一个姓林一个姓吴,都是新会人。他们被安排在虎门炮台电报房负责设备维护,月银按联市标准发放,比英国人的澳门兵工厂高出三成。梁铁海特制了一批全新的电报铁件,亲自送到虎门炮台。他说这批铁件是冶铁铺子出师以来精度最高的一批,绝缘瓷瓶底座的模具重新调试过三次,误差小于发丝。
何成局在虎门炮台看着两名技师将新零件逐一安装调试。陈玉成站在旁边帮忙递工具,不时用新会话跟技师交流几句。陈玉成如今是水师副千总兼电报房的主管,手下管着五个报务员,每天三班倒在电报房里值守。他说电报比刀枪更能守城——刀枪能挡敌人,电报能让敌人还没到就被发现。何成局说他这个副千总当得越来越不像个武官了。陈玉成难得笑了一下,说他本来就是被逼上梁山的农民,能不打仗就不打仗。何成局没有接话。他想起了陈玉成在飞来峡投降那天说的话——他十二岁那年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是杨秀清路过给了他一个馒头。如今这个吃过太平军馒头的人,正在为广州城守电报房。
十月初十,秦舒云在账房里誊录这个月的开销细目。窗外的桂花已经开始落了,满地金黄。林落雪拿着扫帚轻轻把桂花扫成一堆,没有倒掉,而是收进竹篮里准备晒干做桂花茶。何成局从知府衙门回来,路过账房时停住了脚步——秦舒云正伏在桌上睡着了,毛笔还握在手里,账本翻到一半,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桂花茶。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她手里的毛笔抽出来搁在笔山上,然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秦舒云还是醒了,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账对到一半睡着了。何成局在她旁边坐下,让她歇会儿,今天的账明天再对。秦舒云摇了摇头,说今天的账今天了对完,明天还有明天的。她重新坐直身子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然后忽然停下。
她说当家的今天巧儿跟我说,你最近练功的时候气色比以前更好了,不是那种内劲外放的凌厉,是收——把所有的气都收进了气海里。何成局嗯了一声,说以前练功是往外打,现在是往内收。秦舒云低下头继续打算盘,说收比打好,打出去是伤人,收回来是养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前在柳花巷天天往外打,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现在收回来了,是不是离那个目标更近了?”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宗师境。宗师境他已经突破了。她说的是大宗师——那个传说中只有千军辟易的强者才能触及的境界。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记不记得当年在柳花巷小四合院里,她跟他说过一句话——“院子外面全是狼,但院子里面的人不能变成狼。”秦舒云说记得。何成局说他要让这座院子大到把整个广州城都装进来,装进来了,就不用变成狼了。秦舒云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噼里啪啦地拨下去。她没有抬头,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十月十五,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何平如今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是摇摇晃晃,但从庙门口走到正殿前的蒲团,她硬是一步都没让人扶。余姚姚跪在观音像前默祷时,何平学着母亲的样子跪在旁边,两只小手合十,嘴里咿咿呀呀念叨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祷词。何安跪在另一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表情认真得跟他爹批公文时一模一样。
余姚姚求的签文还是那四个字——“金石为开”。她拿着签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放进袖子里。从观音庙出来时,她问何平刚才在菩萨面前说了什么,何平仰着头认真地说她跟菩萨说了很多话,但只记得一句。余姚姚问哪一句,何平大声回答“爹爹平安”,这四个字她说得咬字清晰毫不含糊,像是练了很久。余姚姚把何平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何安在旁边说妹妹刚才在庙里还说了别的——妹妹说想让爹教她打拳。余姚姚忍不住笑了,说你还不会走路就想打拳。何平大声抗议说自己会走路了,为了证明还挣扎着下地,在观音庙门口的台阶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五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咯咯笑起来。何安跑过去把妹妹抱起来,说走得好,明天让爹教你打拳。何平拍手欢呼。
十月二十,何成局在演武场上试了一套新拳。不是劈空掌,不是推窗望月,不是任何已有的招式。他将护体罡气收敛到紧贴皮肤的程度,然后闭上眼让身体自然出招——没有预设的拳路,没有刻意的发力,完全凭气感驱动。拳法打得极慢,慢到何安在旁边看着都打起了哈欠,但林青站在演武场边上,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出了这套拳的门道。何成局每一次出拳,拳锋周围都会漾出一圈极淡的暗红色波纹,那不是刻意打出去的劈空掌,而是护体罡气在被拳劲牵引时自然产生的涟漪。每一拳打出,周围的落叶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不是炸开也不是震飞,而是被轻柔地推开——像一阵风,却又比风更绵密。林青知道,这是宗师境稳固的标志。罡气不再需要刻意控制,已经与拳劲融为一体,收发由心。
何成局收了功,周身三尺内的落叶整整齐齐地堆成一个圆圈。何安跑过去捡起一片树叶,问他这套拳叫什么名字。何成局想了想,说没名字——刚才不是在打拳,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说话。何安显然听不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十月二十八,麦考利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英国驻香港总督包令爵士正式邀请广州知府赴香港访问,时间定在十一月中旬。邀请函措辞极为客气,称何知府为“广州城防之柱石”,并暗示英方愿意在火器生产、电报网络和通商事务上进一步扩大合作。
何成局看完邀请函没有立刻答复。龚文提醒他包令这封邀请函写得越客气,背后的算盘就打得越响。香港是英国人在远东的军事和商业枢纽,包令请他去香港表面上是访问,实际上是展现实力——让何成局亲眼看看英国人的坚船利炮,好在后续的谈判中占据心理优势。何成局说不去反而露怯,去了可以谈,但不在香港谈——广州城才是他的主场。他让麦考利回复包令爵士,说感谢邀请,但广州知府不便出境,若总督大人有意,可在广州会面。麦考利有些为难,但仍答应转达。
麦考利走后龚文说包令恐怕不会来广州,何成局说不来也无所谓,本来就不是他求英国人——是英国人想扩大合作。包令那封信里真正重要的只有一句话——“扩大通商事务上的合作”。英国人尝到了火器图纸和技术合作的甜头,想要更多。但他不会在对方的擂台上谈买卖。
十月三十,何成局在书房里给包令写回函。措辞不卑不亢:“广州乃大清南疆门户,本职守土有责,不便出境。贵总督若有要事相商,广州城门大开,随时恭候。”末尾又加了一句——“前次通商章程执行至今,双方获益良多。若贵总督有意进一步扩大合作,广州联市可派商务代表赴港洽谈具体事宜。”让联市出面——商务上的事归商务,官府的事归官府,把英国人的要求限制在商业范围内。
龚文说包令这个人他查过,是英国外交部的老手,在印度殖民地服务了二十年,对东方事务极其熟悉。这个人不会轻易让步,但也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何成局说那就让他准备——等他准备好了,广州城也准备好了。窗外,虎门炮台试炮的闷响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