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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铜墙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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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 铜墙铁壁 (第1/2页)

    十一月初三,何成局决定赴港。这个决定在联市内部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方世宏第一个反对——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包令在那里驻了整整一个舰队,何成局一个正四品广州知府踏上香港码头就是羊入虎口。梁铁海也反对,理由更务实:广州城防离不开何成局,他这一去少说十天半个月,万一太平军残部趁机南下或洋人突然翻脸,谁来坐镇指挥。

    何成局等所有人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去的理由有三条。第一,包令以香港总督名义发函邀请广州知府访问,他不去,英国人就会说广州知府惧怕英方,在未来的通商谈判中英方会拿这个当话柄。第二,他这次去不是孤身赴险——李元度的水师战船护送到伶仃洋,方世宏的武装商船在香港外海接应,陈玉成带五十名水师精锐随行护卫,全部配备最新批次后装枪。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在香港亲眼看看英国人的坚船利炮到底有多先进,回来才好决定火器工坊下一步该仿制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方世宏和梁铁海对视一眼,不说话了。他们知道何成局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拉不回来。

    十一月初五,何成局将赴港的决定告诉了余姚姚。她在书房里听完,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注意安全”或“早点回来”,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妆匣里取出那支跟了她十二年的素银莲花簪放在他手心里,让他带上。上次去长沙她给了他这支簪子,他平安回来了。这次去香港比长沙更危险,但银簪还在,菩萨就还记得她的祈愿。何成局把银簪收进袖子里,将她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胸口。余姚姚的手指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里。

    从正房出来后,何成局去账房找到了秦舒云。她正伏在案上誊录这个月的开销细目,听说他要去香港,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她放下笔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里面是一沓银票,全部兑换成了汇丰银行和渣打银行的小额票子,在香港也能用。另外还有一份香港地图,是托伍秉鉴的人从澳门弄来的,标注了港岛主要街道、码头、军营和总督府的位置。何成局接过地图展开,每一处标注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他问她什么时候准备的,秦舒云平静地说上次他拒绝包令邀请之后就备着了——她猜他总有一天会去,早点备着,到时候不慌。

    何成局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十二年了,她还是那个会把每一笔开销精确到分毫的账房,只是笔下的账目从几十两变成了几千两,关爱的范围从一个小家变成了一整座城。他说这次回来给她带一样东西,秦舒云抬起眼眸问什么,他说香港的账本——英国人怎么做账、怎么收税、怎么管理海关,回来给她看。秦舒云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说你出趟远门都不忘给账房带手信。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何成局去了宝芝林。黄飞鸿正在后院教方少游练剑,看见何成局进来收了剑,恭恭敬敬喊了声“何叔”。何成局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坐下,把赴港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黄飞鸿听完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而是转身进了正堂,片刻后捧出一个长条木匣,里面是一把全新的佩剑,剑身墨黑,剑柄上刻着“镇岳”二字——那是黄麒英当年那把剑的名字。黄飞鸿说这是仿他爹那把剑打的,用的是梁铁海最新批次的精铁,比原版更轻更韧。何叔去香港,洋人的地盘上带枪不方便,带剑最合适。何成局接过剑横在膝上,剑刃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抬起头看着黄飞鸿,眼前这个少年穿着藏蓝短褐,腰间系着他父亲传下来的墨黑长剑,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黄麒英当年。他点了点头说这把剑他带去,回来再还给飞鸿。黄飞鸿说不急,何叔平安回来就行。

    回到何府时天已经黑了。何成局推开院门,满院子的灯笼把回廊照得通明。周巧儿在厨房里炖着明天一早要喝的送行汤,赵麦穗在洗衣房里给他熨外衫,沈小荷在灯下给那把新剑缝剑穗,用的是何府后花园的桂花枝上摘的干桂花和红丝线。林落雪在他的行囊里塞了一小罐桂花茶,张颜点了一炉新调的“当归”香,香气从香房里飘出来弥漫了整座后院。何成局站在回廊下把这一切收进眼底——什么都没说,但每一盏灯都在说话。

    十一月初八,何成局登船赴港。李元度率水师战船护送,方世宏的武装商船在香港外海接应,陈玉成带五十名水师精锐随行。船队驶出虎门炮台时,何成局站在船尾回望——城头上新装的电报线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那是梁铁海带着冶铁匠们一根一根亲手架设的。他想起当年在柳花巷小四合院里,秦舒云跟他说“院子外面全是狼”。如今这座院子已经大到把整座广州城都装了进去,而他要去狼窝里走一遭。

    船队抵达香港时,包令派了他的副官在码头迎接。何成局没有去总督府,而是住在联市提前安排好的商馆里。当天下午包令亲自登门拜访,何成局在商馆正厅设茶接待——茶是刘惠珍亲手包的凤凰单丛,茶具是何府日常用的青花瓷。两人隔着一张紫檀木茶几对视,包令开口便说何知府比他想像的要年轻,何成局说总督大人比他想像的要客气——他原以为英国人不会主动登门拜访一个地方官。包令哈哈大笑。

    此后的会谈中,包令提出的条款看似合理,实则暗藏锋芒。英方愿向广州火器工坊提供全套后装火炮,图纸,协助广州城防升级炮台,条件是广州开放内河航运权,允许英国商船自由通行珠江航道。英方愿协助广州架设通往佛山、惠州、潮州的电报支线,条件是电报线路的维护权归英方所有。英方愿与广州签订长期通商协议,保证茶叶和丝绸的稳定出口,条件是广州取消联市对洋商的注册限制,允许英商直接在广州开设洋行而不经过联市审核。

    何成局端着茶杯听完,放下茶杯说不。图纸可以买,火炮可以造,但内河航运权不开放——珠江是广州城的血脉,血脉不能捏在别人手里。电报线可以合作铺设,但维护权归广州联市,英方技术人员只是雇员,雇员不能当东家。洋商可以在广州开设洋行,但必须在联市注册登记,遵守广州通商章程——这是底线,不是条件。

    包令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说广州方面的立场比他想像的更强硬。何成局说这不是强硬,是规矩。他在广州做了这些年生意,最重要的规矩就是账目公开、规则透明。洋人来广州赚钱欢迎,但必须按规矩来,不能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包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何知府的规矩,他在澳门就听麦考利说过——何知府是他在中国见过的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官员。何成局说多谢夸奖。包令靠在椅背上看了何成局很久,说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麦考利每次从广州回来都要喝两杯威士忌。

    此后数日,双方在商馆和总督府之间来回拉锯。何成局参观了英国人的造船厂,方世宏全程陪同,看得两眼放光——英国人的船坞分段建造法能在三个月内组装一艘中型铁壳商船,而方家造船坊用传统工艺造一艘同等大小的木壳船最少要一年。何成局心里已经把这项技术列入了下一步的引进清单。

    他还参观了电报局和港岛炮台。英国人在山顶炮台上布置了最新的阿姆斯特朗后装线膛炮,射程和精度全面碾压虎门炮台现有的前装滑膛炮。李元度站在炮台边上看着炮口指向的海面,面色铁青。何成局问这种炮的图纸英方卖不卖,包令说卖,但价格不菲。何成局让他开价,包令开出两万两一门的天文数字,何成局面不改色地说回去让联市凑银子。

    临别前包令终于松了口——内河航运权暂不开放,通商条款不变,英方协助广州铺设佛山、惠州、潮州三条电报支线,维护权归广州联市。作为交换,何成局同意将广州火器工坊生产的后装枪以优惠价每年供应英方一批,用于装备英国在印度殖民地的地方治安部队。方世宏怕他吃亏,何成局却说这笔买卖划算——英国人在印度维持殖民地,最头疼的就是当地治安,他给他们造枪,赚来的银子再买他们的图纸和机器。用英国人的钱造英国人的枪,再用英国人的枪保护广州城,这笔账算下来谁吃亏?

    合约在商馆正厅正式签署。包令签字后搁下笔,说何知府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能把谈判桌变成菜市场的官员——什么都好商量,就是不讲价。何成局说他是生意人出身,不会讲价怎么做知府。包令难得露出了笑容,说和何知府做买卖,赢不了,但也亏不了。

    十一月十六,何成局从香港回到广州。船队驶入珠江口时天色已晚,虎门炮台的灯火在夜空中明灭如星。陈玉成站在船头第一个看见了电报房的信号灯——那是留在炮台的弟兄们在用灯光信号发来问候。何成局把余姚姚的银簪从袖子里取出来,簪头的莲花在江风中微微发亮。香港之行签了合约换了图纸,还带回来一整套造船技术和一肚子主意。但他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家。

    推开何府大门,满院子的灯笼比任何时候都亮。余姚姚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抱着何平,何安拉着她的衣角踮着脚张望。周巧儿端着一锅刚炖好的排骨汤从厨房冲出来,赵麦穗甩着围裙上的水珠跟在后面,沈小荷手里还捏着针线,秦舒云站在账房门口手拿账本。林落雪从后花园抱着一大捧刚剪的桂花枝,柳如烟和唐玲并肩站在回廊下,刘惠珍端着一壶刚泡好的凤凰单丛,苏筱站在秦舒云身后,林函抱着何平的另一只手,张颜手里点着一炉“当归”香。彭幼楚端着一碟桂花糕从天井跑过来,被门槛绊了一下,桂花糕差点飞出去,何安一个箭步接住了碟子。何平拍手欢呼。

    何成局迈过门槛,把何平抱起来举过头顶。小丫头兴奋得蹬着两条小腿,喊着爹爹飞高高。他把何平放下来,从袖子里取出银簪轻轻插回余姚姚的发髻。余姚姚抬手摸了摸簪头,问他合约签了?何成局说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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