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隐而不发,悬而未决 (第2/2页)
章本事入场,朝廷一视同仁阅卷取人。”
“可若是再敢纠集人手,私造文字、煽动人心,今日压下的供状,便是他日的斧钺。”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如今朝中不少官员,见私报肃清、舆论安稳,便觉得南北风波已经了结。依我看,这还没完,官家眼里揉不得沙子。”
“操控舆情,辞官逼宫,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都不能容忍,必须给他们长个教训。”换作以前,曾布可能会妥协。
可这么多天,他也看明白了,这些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没见到西军在汴京驻扎,东南那些人立马就服软了?
话音刚落,外面吏员捧着新的邸报进来,还有一份来自熙河路的加急文书。
曾布先拆开军报,扫过几行,神色稍缓,“王厚奏报,蕃部当中已有几支小首领愿意归附,愿意向导大军,粮草转运路线,章楶已经安排妥当。只待时日合适,便可挥师西进。”
陆佃露出赞许的神色,“章楶长于边事,当年平夏城一战,筹划周密。此番让他总领熙河后勤,应当万无一失。青唐若能稳稳拿下,斩断西夏右臂,便是大功一件。”
李清臣看着曾布手里的文书,猛地反应过来,“西北一旦开战,钱粮耗费浩大。东南财赋乃是朝廷根本,东南暂时不能乱。”
三人互相对视,默然而笑。
……
随着战事慢慢推进,原先扎堆议论小报谣言的茶坊,话题悄悄转向了西北。
有人说西军精锐已经往熙河集结,王厚将军乃是将门之后,必能收复青唐,也有人忧心战事,担心边地再起烽烟,赋税加重。
还有不少寒门士子,捧着礼部下发的新科条例,反复研读医科、明算、水利科的考试书目,满心期盼秋季恩科,盼着能靠着实学博取出身。
城南一处僻静小院,是先前南方辞官官员临时落脚的地方。几日前他们递上谢罪奏章,请求留任,如今已经收到批复,陆续准备动身返回原籍。
没错,官家终于批复,允许他们辞官,甚至做出了处罚,他们此生不得再入仕,封死了他们重新入仕的可能。
几名江南官员围坐在一起,神色郁郁。
其中一人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颓唐,“原先想着联名辞官,逼迫朝廷修改南北解额,谁能料到,后面闹出私报被抄、曾府失火,官家直接让开封府抓人。如今我们侥幸获准辞官,可再不敢妄议新政。”
另一人苦笑一声:“这次是我等失策,那些大族只顾着操纵小报造势,把我们推在前头当挡箭牌。”
“事败之后,他们缩在江南,留我们在京师进退两难。苏学士那首诗传遍全城,字字直指私报之害,如今士林舆论,再不像先前那样一味同情南方士子。”
原本朝堂有他们辞官,地方也有大把江南的官员辞官,两相夹击用来威逼朝堂,奈何江南先跪了,导致他们的处境尴尬,等于算是被卖了。
名声受损不说,官职也丢了。
其中一个中年文士摇摇头,“罢了,回去之后,我等安心治学,约束族中子弟安心读书。科举名额虽然削减,终究不是断绝江南士子的出路。”
“再惹事端,那就不单单是我们了,我们整个家族都要受牵连。”
几人相对无言,庭院里一片沉寂。
……
千里之外的湖州沈氏庄园,同样气氛压抑。
沈老收到汴京送来的密信,信里详细写了私报据点尽数被封,家族子弟被抓,人犯招供、供词被官家封存的消息。
他把信看完,扔进烛火,信纸蜷曲燃成灰烬。密阁内,众人皆是神情严肃,无人敢出声。
“是我们低估了官家的智慧,也低估了朝廷。”
沈老声音沙哑,“本想借着小报搅动舆情,逼朝廷收回南北分榜,到头来,折了汴京的眼线印坊,还留下一堆把柄在官家手里。”
“往后,汴京那边不许再派人私造文字。书院讲学,只许讲经义,不许议论科制是非。”
有人不甘心,试探问道,“难道我们就这般认了?北方学子分走名额,我江南子弟科举名额消减,往后如何与那些北人相争!”
“不认又能如何?”
沈老苍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色,“西北大军即将出征,朝廷手握兵权,开封府和皇城司盯着京城。”
“真要逼得朝廷把供状公之于众,抄家问罪,族中百年积累,一朝化为乌有。现在我们只能蛰伏,静待时机。只要科举考场还凭文章取士,我们江南文风不衰,终究还有机会。”
“也罢,只能暂时如此了。”
面对朝廷和皇权的压迫,他们之间实力差距太大,一旦冒头,铁拳镇压,压根没法反抗。
……
同样在六月初,辽国派遣来大宋购买种痘之术的使者萧达也抵达汴京。
都亭驿馆舍。
萧达捧着从市井买来的邸报,慢慢细读,身边辽人翻译低声讲解里面肃清私报、安定舆情、筹备西征青唐诸事。
听完,萧达眉头紧锁,心中震动。
汴京的震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原本以为南朝内部会持续大乱,引发南北党争,无暇西顾,没想到南朝皇帝快刀斩乱麻,迅速稳住局面,转头就要用兵青唐。
这份手段和决心,让他莫名的生出了一丝寒意。
想到这,他快步坐下,铺开素笺,提笔写密信送往上京,禀报给辽国枢密使萧奉先:南朝天子手段凌厉,内定舆情,外谋西进,不可不防,枢密当早做准备,望周知。
在礼部派来的馆伴使陪同下,萧达将带来的银钱押送到礼部,清点完毕后入库。
接下来的几天里,辽国带来的医者就在太医院中学习如何种痘,如何取痘种,还有一系列注意事项等等。
放在平时,大宋这边肯定要大书特书,可上个月刚出宰相府邸被烧这档子事,这个月又是西北即将大战,辽国这点事压根提不上台面。
说起来,不是朝廷棒槌,非得把用兵的事刊登在邸报上,你这不是白白告诉别人,我要来打你了?
实际上,在古代要发动战争,运转粮食物资,整顿备战,调动士兵很难瞒得过敌对势力,人家不是傻子,你增兵了,人家不会算么?
该明的牌早就明了,即使刊登在邸报上也不会有大碍。
真正机密的是前线将领的用兵方略和出兵路线,这东西一旦为敌所知,便会失去战略优势,让人白白针对。
历史上,明朝的萨尔浒之战就是这么输的。
……
汴京的日头一天天向西斜落,西北战争的阴云不断在酝酿着。
夜色降临,皇城各处宫门按时落锁,巡卒持灯沿着宫墙来回巡查。
坤宁殿内灯火温和,皇后李氏正看着赵铁柱、赵铁蛋和赵喜儿在地毯上摆弄木刻小马。三个孩子前阵子一同接种牛痘之后,只是手臂留了浅浅痘疤,并无大碍,依旧活泼好动。
赵昊走入殿中,挥退宫人,在一旁坐下来,看着三个孩童嬉闹,疲惫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
皇后李氏看了赵昊一眼,拉着他的袖子,靠在他怀里,“外面都说,朝廷抓了许多人,江南那边,怕是怨气难平。”
赵昊轻嗅着李氏的发香,柔声道,“怨气是有的,可怨气不能靠着造谣煽动来发泄。朕已经给了他们机会,就看他们能不能把握住了。”
“好好做官,好好读书,朝廷便容他,若是再敢兴风作浪,国法无情,莫怪朕一并清算。眼下头等大事,是青唐一战,拿下此地,困锁西夏。”
皇后李氏轻轻颔首,不再多言,伸手拢了拢喜儿身上的裙摆。
赵昊的目光在赵铁柱手上的痘疤上扫过,吩咐道,“过几日,你们都去把牛痘种了,宫里的内侍宫女由你安排好,不要出现纰漏。”
都过去了这么久,李氏也不再排斥种痘,柔声应下,“陛下放心,此事交给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