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抓大放小的公告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李享知就坐进办公室,把那则告示反复看了三遍。
纸上的字不多,可每一句都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城北老厂,国有老厂,几十年计划经济留下的家底——厂房是老砖窑烧的红砖,堆了几十年的机壳和模具,地皮占得凶,负债也背得重。经营困难这四个字背后,是几百号要吃饭的工人,是压在厂库房里卖不出去的存货,是一条条锈迹斑斑却还在拼命运转的生产线。
前世他就是在这片厂区里蹉跎过的最难岁月。他记不清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筒子楼里的煤油炉子、半夜里轧钢的轰隆声,还有一个姓马的技术员——老马,厂里最老实的人,从不跟人红脸,也从不参与那些账目上的弯弯绕。
老马的命,就是断在这座厂里。
李享知合上告示,把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提起茶壶要续水,壶嘴刚落到杯沿,又顿住了,脑子里那根弦猛地一颤。
国营厂在改革。国家这几年在国企上下了狠手,“抓大放小“四个字从文件里落到各厂各矿——大的、关系国计民生的,由上面盯着保;那些亏损的、小的、包袱重的,放给市场,能改制的改制,能兼并的兼并,改不动的就关、就卖。城北老厂,正好撞在“放小“那一档上。
改制,对别人来说是烫手山芋。
对李享知来说,是天赐的窗口,也是前世那笔血账翻本的地方。
他放下茶壶,起身走到柜子前,抽出一本省里印的红头文件汇编,翻到关于国企改革的那一段,指尖顺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那上面写的都是些方方正正的官话,可落到他耳朵里,句句都是利害。他混迹商海十几年,太明白这个道理:天底下没有白给的政策,也没有谁能随随便便捡到便宜。抓大放小,放出来的不是便宜,是责任,是几百万工人温饱压到肩膀上的担子。谁真想接,接的不是一块地,是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
他放下文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压了压涌上来的那点火气,又拿起桌头的电话,拨给厂办,让他们把省里印发的国企改革文件、城北老厂的资产负债表和职工名册都调出来,越全越好。
挂了电话,他没坐住,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走。小芳追出来问要不要配车,他摆摆手,说是自己走走。
省城这场改革,他得先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遍。
城北老厂离江边不远。李享知沿着江堤走过去,越走,周围的楼越矮,从临江的新商品房小区,慢慢变成一片灰扑扑的老厂区。高压线在头顶密匝匝地穿过,电线杆上贴着褪色的标语和招工启事。厂门口的铁门锈得发红,门楼上的红五星和“艰苦奋斗“四个大字还认得清楚,只是油漆斑驳,边缘翘起一块块老皮。
大门半开着,门卫室没人。李享知往里走,迎面先撞见一阵机器声——不是运转得欢的那种轰隆,是吭哧吭哧、卡着痰的疲态。车间里几个工人支着工具箱坐着,抽着烟闲聊,看见生人进来,一时都住了声。
“今儿不对外,要订货找销售科。“一个老师傅站起身,掸掸手上的烟灰,上下打量他一眼。
“不是订货。“李享知递过一张名片,“听说你们厂要改制,我过来瞅瞅,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法子。“
老师傅接过名片,眯着眼看了一看,眼神一下变了。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人,嘴张了张,一时竟没说出整话:“您……您是李家实业的李老总?“
旁边的几个工人一听“李家实业“四个字,哗啦一下子全围了上来。有人问是不是那个在江边盖了大楼的李家,有人问是不是做食品起家的那个李家,还有人直接掏烟递过来,热情得让李享知有些意外。厂里这许多人,一半是风闻李家这几年不仅自己发了家,还实打实地养着人——县里那些下岗再就业的,好些就是被李家的厂子接走的。
“李老总,您要是真有心,“老师傅忽然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像是怕谁听见,“这座厂,您可得做足准备再来谈。“
“怎么讲?“
“厂里的账,烂得没法看。“老师傅说着,把烟头在鞋底一碾,“可地皮是值钱的,位置好,又靠着江。改制的告示一贴出去,外头已经有人伸爪子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上头有个姓陆的老板,动作比谁都快,已经在厂里转过好几圈了。“
李享知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他随口应着“那我得抓紧“,心里却把那几个字嚼了一遍——
姓陆的老板。
“那陆老板来看厂,都是怎么个看法?“他装着随意的口气,问得极轻,“是走马观花瞧个新鲜,还是带着人,从头到脚量了个清楚?“
老师傅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咂摸出点味来,压低声音道:“李老总,不瞒您说,那陆老板不像做生意的,像收拾东西的。头回来,就领着两个戴眼睛的小伙子,跟了一整天,又是抄记产线,又是把厂里边的地皮、仓库、那几栋筒子楼,一张一张画了图样。厂里管事的一听有老板要接手,原还存着指望,可越听越不对——他那人开口闭口全是'这块地方将来能值多少''这几栋楼拆了能换几个钱',从头到尾,没提过半句工人安置的事。“老师傅说着,夹着烟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我们这些老骨头,天不亮就起来刨机床的人,在他眼里,怕不是跟厂里那些废铁一个价。您说,这样的老板来了,我们还指望得着好日子么?“
李享知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车间里那几台吭哧作响的老机床,看着尘土里几个佝偻着背擦机器的身影,心里那杆秤,悄悄压下了些什么。
“那厂里管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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