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陆万山先动了手 (第2/2页)
着对岸城北老厂那片黑黢黢的厂区轮廓。
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身上湿漉漉的。李享知夹着烟,站了许久。城北老厂那几盏还亮着的厂灯,像几点残火,在夜色里孤零零地撑着。他记得前世自己在筒子楼里那些年,半夜醒了,看见的就是这样几点灯,听着墙外的机器声一点点断下去,心里空得发慌。那时的他,连明天吃什么都想不了那么远;如今的他,手里攥着可以买下好几座这样厂子的钱,可站在对岸望过去,心里却比当年更沉。
“陆万山,这世你来得比我还早。“他捻灭烟头,声音被江风一卷便散,“可老马的命,跟这座厂的地皮,你一样都带不走。“
他回到办公室,连夜把城北老厂那沓文件又翻了一遍。职工名册他一行行看过去,看到老马那一页时,指尖顿了顿。名册上老马的名字后面,用工工整整的手写体写着四个字:
“在册职工“。
旁边一个括注,写着离职原因:已故。备注栏是空的。
李享知盯着那栏空白的备注,看了很久。前世厂里给的结论是意外坠亡,一纸公文就算盖了章。可如果他没记错,老马死前那一个月,鼻子上忽然多了一道伤疤,人也变得格外安静,从前爱跟人闲聊的性子,一朝之间像被谁抽走了音——他当时只当老马是家里遇了难事,如今想来,那道伤疤,和那一栏空白得有些异常的备注,恐怕都藏着别的东西。
他把名册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久久没有松开。
夜已经深了。李享知没有急着回家,又坐回办公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在上头一笔一画地写:改制窗口、工人安置、账目清白、老马旧案。四个词写下来,他又在“账目清白“和“老马旧案“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他太清楚了,从商场上讲,接这座厂,最要紧的是把账做清白,让国资不流失、让工人有饭吃;可从心里讲,这座厂,还缝着一桩几十年的旧案,那才是他这辈子绕不过去的一个结。
他把两个词握在笔尖下,久久没有挪动。这一世,他不想再用前世那种揣着疑虑、却一辈子找不到答案的方式过下去了。有些账,他替老马,也替前世那个浑浑噩噩的自己,等得太久了。
这一晚,他在办公室沙发上和衣躺着,直到天蒙蒙亮才合上眼。
第二天午后,他约了改制办正式谈了意向,提出了自己的一套方案:厂子整体承接,工人一个不散,改制后老厂的牌子继续留着,产线和地皮都归集团统一盘活,但安置、社保、改制的每一笔账,都要白纸黑字坐下来逐条啃。
老周听了,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随即又是笑又是感慨:“李老板,你这方案,可比那位陆老板的'快刀'厚道多了。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你晚了一步。“老周压低声音,“陆老板今天上午,已经把意向书和报价都递上去了。按流程,早递的早议,你这份要想压过去,得费点周折。“
李享知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眼睛却透过杯沿,打量着窗外。窗外,一部黑色的小轿车正缓缓驶出改制办的车场,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一张他只在商刊照片上见过的脸——陆万山,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长相斯文,笑起来极有风度,是那种在名利场上浸润得滴水不漏的做派。
仿佛察觉到有人看他,那辆车里的陆万山隔着车窗,朝李享知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招呼,又像是宣示着什么。
李享知放下茶杯,也回以一个极淡的、谁也看不出深浅的笑意。
那辆车没有停,也没有再加速,就那么不疾不徐地开走了。驶出改制办大门时,后车窗压出一条更宽一点的缝,一截拿烟的手伸出来,在风里轻轻掸了掸烟灰,像是在跟谁告别,又像是在跟这扇门楼里刚刚谈成的那笔买卖践行。李享知的目光落在那截手上,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陆万山这么急着上午就把意向递上去,要的恐怕不只是“早议“那点先机。他要的,是让李享知知道,在这座城里,他陆万山想署名的生意,谁都别想插一只脚进来。
这个动作,是示威,也是恐吓:你这个刚冒头的李家,管好自己的摊子,别伸手到我的地盘上来。
“周主任,“他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城北老厂的账,是我这边先翻的。料想陆老板那本同样厚度的账本里,也该有一页,是要好好翻一翻的。“
老周怔了一下,没太听懂,只当他在放场面话,笑着应和两句也就过去了。
李享知没有解释。他只是觉得,自己眼前这一池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有一根极细的线,正一点点绷紧。陆万山前脚踏进改制办,后脚就朝他点头示意,这个人,怕是早就把城北老厂周围转了个遍,连谁在惦记这块地方,都一清二楚了。这一池水底下,站的究竟有多少人,宣示的又究竟是谁的地盘,他暂时还数不清。
可他知道,老马那桩旧案,就藏在这池水的底下。陆万山越是这样从容、这样志在必得,那本旧账,就越是有翻出来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