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一灶四锅 (第2/2页)
残冬积雪未消。
官轿在埂道口落定,秦浩然下轿,踏着潮软的土埂缓步而行。
周承业领着王运判、随行书吏跟在身后半步远近,不敢超前,也不敢落远。
一路行去,周承业侧着身子,指点四野,低声讲解:“部院,这一片便是东台场的煎盐亭地。您瞧这一排盐亭,底下便是灶户的灶房。照旧例是一亭一灶,两盘铁锅煎盐,一户灶户守着,昼夜轮班,灶火轻易不熄。
那边是草荡,灶户割草晒干,充作煎盐柴薪。古来盐法有言,‘盐之成,资于火;火之资,资于草荡’,这草荡便是盐场的根本。
往年荡地十有五六被附近豪强占去,灶户无柴可割,只好拿盐换草,折价吃亏。这几年依部院定下的章程清丈荡地,才退还了不少。”
又指向夯土围就的仓廒解释道:“那是场中盐仓。灶户煎出熟盐,先挑赴仓内过秤登簿,再由盐运司按引核算,批发给持引商人。”
说到此处,周承业语气里添了几分由衷的敬服:“自部院前番整饬盐法以来,卑职等俱遵大人钧谕行事。灶户正额盐课量为裁减,各项无名杂派尽行裁革,场官、巡役私索的陋规,也着实禁了大半。
大人您看这沿滩亭灶的烟火,较之前两年旺了许多,灶户们也总算有了些生计指望。”
行不多时,便至一户灶户草舍门前。
土坯墙斑驳剥落,墙根还凝着未化的残霜。门口坐着个老灶户,身穿打满补丁的短褐,枯瘦的手攥着芦秆,正低着头慢慢搓挽草绳。
得脚步声近,老灶户抬头见是一群冠带官身人,面色登时煞白,忙不迭扑地跪倒道:“小人叩见大人。”
秦浩然上前,亲手将人搀起道:“老丈起来回话。本院路过此地,顺道来瞧瞧亭灶,不过问几句家常,不必这般惶惧。”
老灶户战战兢兢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眼皮耷拉着,不敢与秦浩然对视,声音发颤:“回大人的话...小人今年煎盐,统共出了三百二十斤。
用的是去年上头教下来的一灶四锅法子,比起早先一灶一锅的旧例,着实省柴省力,出盐也多了不少。”
秦浩然闻言,抬眼往灶房里头细看,从前只置两口铁锅的灶位,如今四锅依次连排,最末一锅侧边新砌了一道回旋烟道,灶膛里散出来的余火,顺着烟道慢慢绕转,余热不曾白白散了。
灶房里两名灶丁早听见外面动静,早就伏跪在地。
秦浩然目光落回老灶户身上,继续开口询问:“这烟道是你们灶户自己凑工砌的,还是盐场派匠役来改的?”
老灶户身子微躬,应答道:“是场里的匠师画了图样,领着我们几个灶户一同垒的。只是砌这烟道费些泥灰,当初场里说,物料由灶户公摊,小人几家凑了些钱才办妥。”
秦浩然又向老灶户问道:“盐是多煎出来了,可这盐色、盐味,比起旧法煎的,可有差别?盐商收的时候,压不压你的价?”
老灶户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低声道:“盐色略淡一点,只是洁净,并无泥沙。只是盐牙子见我们出盐多了,便借着这话头,每每要往下压几分价。小人一介灶户,无处说理,只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