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乱世邪修，道心不移 (第1/2页)
第四十六章：乱世邪修，道心不移
九月初，金陵城迎来了入秋之后的第一场北风。
北风是从前天夜里开始刮的，干冽而猛烈，一夜之间就把槐树剩下的半树黄叶卷了个干干净净。早晨沈砚推开门时，看见青石板路面上铺着厚厚一层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整座城都在发出干枯的叹息。天空很高很远，是一种清冷透亮的浅蓝色，阳光淡淡地照下来，像隔着一层薄冰。城里的气氛比夏天时更紧了一些，北边的战事虽然在胶着期，但金陵城作为朝廷的后方，每天都能看到运送伤员和物资的车队在街面上穿梭。伤兵营里依然住满了人，沈砚隔几天就要去一趟看那些需要换药和复查的伤员。
九月初五这天傍晚，沈砚刚从城东伤兵营回来，在巷口碰到周婆子正在和一个陌生的妇人说话。那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夹袄，面颊消瘦，眼睛里透着长途跋涉后既疲惫又警惕的光，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周婆子看见沈砚连忙招手：“小先生！这位大姐是从北边逃难下来的，她男人在打仗的时候死了，她带着孩子一路走到金陵，身上的盘缠都花光了，在城门口歇了两天没处去。我想着你能不能先让她在医馆后院歇一晚？“
沈砚看了看那妇人和孩子。女孩缩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打量着他，眼睛大而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他点了点头：“先进来坐吧。“他推开医馆的门让母女俩进去，又去灶间烧了热水，黄甫在药柜后面探头看了一眼，也走出来帮忙沏茶端饼。
妇人坐在诊案旁边，双手捧着热茶暖了很久才慢慢缓过劲来。她说话时带着北方口音，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是保定府人，今年春天燕王的兵打过来的时候把城围了，城里断粮断了十几天。我男人是城里的守军，城破的时候他……没能出来。我带着孩子先躲在地窖里藏了三天，等外面的动静小了些才爬出来逃了。一路上走了两个多月才到金陵，走走停停的。“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茶碗里飘起的白汽后面。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又从灶间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放在孩子面前。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母亲，见她点了头才低下头慢慢喝起来。妇人抬起头看着沈砚，目光里浮起一种混合着感激和困惑的光：“先生，你帮了这么大忙，我……我没有什么能谢你的。“
“不用谢。“沈砚说，“你今晚就在后院歇下，明天我去城门那边问问，看有没有能安置你们的地方。你先安心住两天再说。“
妇人低头抹了抹眼角，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沈砚去了一趟城门口。城门旁边的几间空屋里住着不少从北方逃难下来的百姓，朝廷安排了一些人手给他们分发口粮和药材，但人手不够，物资也紧。沈砚在那里坐了两个时辰，给三十多个逃难者看了病，又把自己的药箱里剩下的几包药材匀了出去。回到医馆时已经是午后了，黄甫把医馆的日常运转打理得井井有条，那妇人和孩子也被安置在了后院一间空屋里。孩子看见沈砚回来怯生生地从门槛后面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九月初八这天，医馆来了一个道士。那人穿着一件灰黑色的道袍，袍角沾满了泥土和灰尘，面容瘦削，颧骨高耸，颌下蓄着一副稀疏的短须，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走了很远的山路。他进门时目光先扫了一遍诊堂的布局，然后走到诊案前拱了拱手，声音微微沙哑：“请问是沈三针沈先生吗？贫道姓周，从北方来。贫道久闻先生医术高明，特来请教一桩疑难。“沈砚请他坐下，倒了一杯茶：“周道长请讲。“
周道士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贫道云游至山东一带时，遇到一桩怪事。有几座村庄的人集体染上了一种怪病——不发热、不疼痛、不咳嗽，只是整日昏睡不醒，怎么叫都叫不醒，像是魂被抽走了一样。村里的郎中都看过了，束手无策。后来有人说，可能是被什么'野道'用邪术害了。贫道行走了这么些年也见过一些邪祟之事，但像这样能同时让十几人昏睡不醒的，还是头一回见。听说先生专治疑难杂症，便赶来请教。“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动。他看着周道士，灵瞳无声地转动了一线——周道士周身的气场干净通透，没有邪气也没有煞气，看起来像是一个真正在云游的道人。但他描述的“集体昏睡“症状引起了沈砚的注意。这种症状他在师父的残卷里读到过——有一种被称为“缚魂“的邪术，能短时间将人的魂魄与身体剥离，使其陷入深度昏睡，如果时间过长无法唤醒就会导致魂魄损伤甚至消散。
“周道长说得详细些。那些人昏睡多久了？“
“最早的一批大约在一个月前发病，后来陆续又有。贫道离开时最久的那个已经睡了将近一个月，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身体不断消瘦。家人每天只能靠灌米汤维持。“
“一个月。“沈砚放下茶杯，目光沉了一分，“那种邪术施放之后如果不及时破解，昏睡者的神魂会逐渐涣散，超过七七四十九天就很难完全恢复了。“
周道士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先生果然知道这种病。“他放下茶杯，“贫道这次来金陵，一是为了向先生请教治法，二是——贫道在追踪那个施术的人。那人似乎也南下了，贫道怀疑他可能已经进入了金陵附近。“
沈砚心里微微一紧。一个会在乱世中利用邪术害人的术士，如果他真的进入了金陵附近，以他现在掌握的手段和技术，比赵崇真当年布下的压运术更隐蔽也更难追踪。“周道长，你说的那个施术者，有什么特征？“
“贫道远远见过一次。是个身量不高的人，穿着深灰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竹编的斗笠，看不清楚脸。但贫道注意到他走路时脚后跟不着地，像是用脚尖在走，而且——“周道士顿了顿，“他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沈砚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一下。腰间挂铜铃但没有声响，这让他想起了清玄铜铃的另一种用法——道门中修为极深的人可以用道气隔断法器与外界之间的振动传导。如果那个人也能做到这一点，他的道行可能远在赵崇真之上。“周道长，你说的这个人，大约什么时候到的金陵附近？“
“贫道追着他在山东境内断断续续跟了半个多月。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徐州附近，他过了徐州之后就沿着运河方向南下了。按行程推算，他若是没有绕路，大约五六天前就应该到了金陵城外。“
五六天前——沈砚在脑中快速计算了一下，正好是那对保定府逃难母女到达金陵的时间。如果那个邪修和战乱难民是同时到达的，他可能会混在逃难的人群里进入金陵城中。
“周道长，你今晚住在哪里？“沈砚问。
“贫道本打算在城外寻个落脚处，明日再进城来。“
沈砚想了想：“医馆后院还有一间空房，虽然小了些，但能遮风避雨。道长若不嫌弃，今晚就住在这里。“
周道士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郑重地拱了拱手：“那贫道就叨扰了。“
当天晚上沈砚在诊案前把那卷旧书中关于“缚魂“邪术的记载找了出来。书中记录的解法并不复杂——用银针刺入昏睡者的百会、神庭、印堂三穴，配合安魂定魄的符咒和艾草熏蒸，可以逐步将涣散的神魂引回体内。但前提是施术者本身已经停止了“持续施加“。如果那个邪修还在不断地施法，被缚的魂魄就会被他持续干扰无法归位。
“周道长，“沈砚放下书看向坐在对面喝茶的周道士，“你说那施术者南下的目的，会不会是金陵？“
周道士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贫道也这么猜测。金陵是国都，人口众多，战乱之后人心惶惶，正是……容易被邪术影响的时候。如果他真的到了金陵，在城中某个地方暗中施术，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们得在他完全潜伏下来之前把他找出来。“
九月十二这天，沈砚让黄甫去城南几家客栈和难民安置点附近走了走，留意有没有一个穿着灰黑色道袍、戴着竹编斗笠、走路脚尖着地的人。黄甫走了整整一天，回来时满脸疲倦但也带回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城南一条偏巷里有座废弃的土地庙，附近的人说最近几天夜里偶尔能看见一个灰黑色人影进出那座庙，但白天又不见踪影。
“那座土地庙在什么地方？“
“城南烟柳巷尽头，巷子太窄马车进不去，里面堆了不少杂物。“
沈砚想了想，看向周道士：“周道长，如果那人真在那座土地庙落脚，我打算今晚去看一看。“
周道士放下手中的茶杯：“贫道同去。“
入夜后，三人悄悄出了医馆的门，沿着夜色中的街道向城南走去。今晚没有月亮，云层低低压着，街上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地亮着。走到烟柳巷口时沈砚示意两人停下，自己贴着墙根走进去。巷子果然极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在头顶相接，脚下是湿漉漉的碎砖和泥地。巷子尽头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小庙，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跳动的黄色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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