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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补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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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补汤 (第2/2页)

抹布去擦桌面。

    谢氏的裙摆上沾了一大块暗红色的污渍。那块污渍在她精心打理的衣料上洇开来,像一朵开错了颜色的花。她的笑容终于裂了一道缝——很短的一瞬,然后又合上了。

    “没事没事。”她站起来,抖了抖裙摆,“一件衣裳罢了。赵嬷嬷,带大小姐去净手,别让碎瓷片划了手。”

    顾清颜低着头,用帕子擦着手指上沾的羹汤。擦得很慢,很仔细。她借着擦手的动作把一根手指按在了帕子上——不是擦,是印。帕子是棉的,吸水性好,沾在指尖上的羹汤被吸进布纹里,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母亲恕罪。”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鼻音,像是要哭了,“我今儿手一直抖,也不知是怎么了……”

    谢氏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看上去还是从前那个怯懦的顾清颜。但谢氏总觉得哪里不对——刚才那碗汤是怎么掉的?是真的手滑,还是故意松的手?

    “好了好了,一碗汤罢了。”谢氏摆摆手,“回去歇着吧。明天让厨房再给你炖一碗。”

    “多谢母亲。”顾清颜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翠竹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跟上。主仆二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走回顾清颜自己的小院子。进了房门,顾清颜脸上的惶恐和鼻音就全收了,像是摘下一副面具。

    她坐到妆台前,从袖子里抽出那条沾了羹汤的帕子,摊在桌面上。银簪子就在手边——母亲留给她的那支素银簪,簪尾圆钝,看着不起眼,却是纯银的。她把簪子拔出来,用簪尾在帕子上的湿痕处来回擦了几下。然后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

    簪尾变色了。不多,只有簪尖上那么一小截,从银白变成了暗青。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清颜盯着那点暗青看了很久。

    银遇毒会变色。这是母亲临终前教她的最后一件事。那年她六岁,母亲躺在病榻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把她的耳朵拉到嘴边,一字一字地喘着说——银簪子,碰了不干净的东西会变色。娘不在以后,你自己小心。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她懂了,但已经太晚了。前世她出嫁那天,谢氏亲手给她盛了一碗红枣银耳羹,说是给她补身子。她喝了,一滴不剩。后来她才知道,那碗羹里放了让女人宫寒的药材,不会要命,但能让她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裴元修娶了她三年没有子嗣,以此为借口纳了顾瑶琴为侧妃。满京城都说三皇子重情重义——正妃不能生,他也没有休妻,只是纳了个侧室延续香火。谁不夸他一句有情有义?

    顾清颜把银簪子擦干净,插回发间。簪子贴着头皮,凉凉的。那碗羹里的东西和前世不一样。分量很轻,轻到银簪子只变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不是要她的命,也不是要她绝育——谢氏还没那么蠢,嫡女在家中被毒死,她脱不了干系。这更像是一次试探。试探她会不会喝,试探她身边的人能不能被收买,试探她还是不是从前那个随便捏的软柿子。

    “翠竹。”她叫了一声。

    “奴婢在。”翠竹从外间进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刚才她在擦外间的桌椅。

    “以后厨房送来的东西,”顾清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先端到耳房去。凉了也不要紧,我喜欢喝凉的。”

    翠竹一愣:“可是夫人说……”

    “翠竹。”顾清颜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翠竹张了张嘴,把那句“可是夫人说大小姐不能吃凉的”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说了一声“是”。

    “去吧。我歇一会儿。”

    翠竹退出去了。房门轻轻合上,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顾清颜独自坐在妆台前,把那条沾了羹汤的帕子叠好,塞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放了几样东西——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一小块碎银子、还有一本空白册子。她又把银簪子拔下来,对着窗口的光再看了一遍。暗青色已经褪成了浅灰,不仔细看几乎是银白的。但她不会再等了。

    前世她等了太久,等到所有人都站好了队,等到所有刀子都架好了位置,等到她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信的时候,才明白“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意思。这一世,她不打算等任何人站队。她要自己先站好。

    她把簪子插回发间,簪尾冰凉,贴着她的头皮。窗外桂花香飘进来,混着厨房方向隐隐约约的柴火味。赵嬷嬷尖细的嗓音从远处传来,正在训斥哪个不小心打碎碗碟的小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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