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线 (第2/2页)
河那边自己晒的叶子卷的,呛。药王阁抽的那种带甘草薄荷,不是这个味。」
「他在这儿等了不止一夜。」陆远说。
「他在这儿看屋。」
「看屋的人眼睛在看窗,手在拉线。」陆远抬头看后窗那个洞,「这屋里有他要的东西。他不进,是怕撞上人。」
「撞上了怎么样。」
「撞上了就得动手。动手就留人。」
抱灯人站在石阶上一句话没说,两只手垂着,指头在裤缝上蹭。
回到屋里,陆远把条案上那三圈印又看了一遍。新圈、旧圈、椭圆小圈。
然后他去看屋角那只旧木箱。
箱上盖着一块油布,油布上有几处亮,是桐油,还没干透。
他把油布掀开。
箱里摊着家什。
一把小木槌,槌头一圈密密的敲痕,痕很浅,敲的是软木。一卷白麻线,线头没散,跟门缝里带出来的那截同款。半块蜡,蜡里掺着松香,黄里透红。一只小铜勺,勺底结了一层松香。还有一段竹片,宽度跟抱灯人递过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张德厚拿起木槌,掂了掂,翻过来看槌头。
「开器的家什。」他说,「上底要敲三十六下,半圈十八下收手。敲的就是这种槌。」
陆远把槌头举到窗光下。
敲痕一边深一边浅。深的在东,浅的在西。
「他敲的时候侧着身子。」陆远说,「右手使力,人站在灯的东边。」
他放下槌子,去看那半块蜡。
蜡上有一个指印,指纹细。
陆远把蜡翻过来又看一遍。
「这手上没有茧。」他说。
张德厚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会行里的活,手上没有茧。」陆远说。
「学出来的。」张德厚终于开口,「做出来的手,茧在虎口、在指根,硬。学出来的手,茧薄,或者压根没有。」
他把蜡放回箱子:「灯是在这屋里开的。开完,人从门走了。」
「那他怎么把线拴在门后头。」
「门是他反锁的。拴完,线从门缝塞出去,再从外头塞纸。纸压线,一抽,看着像从里头牵出来的。」
陆远想了一下,摇头。
「线是从里头拴的。」他说,「钉子上的结,是人站在门后打的。这个结反打,收口朝外;站在门外打,收口朝里。」
张德厚把手指压在钉子上,试了一遍,沉默了。
「那他先拴线,再锁门,再从别处走。」
「后窗洞一指宽。」
「屋后还有一扇门。」
三个人同时看屋后。
屋后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把新铜锁。
锁是新的,铜色还亮。
张德厚把锁捏在手里看。锁梁上有一道歪痕,从右往左划,划得很深。
「锁芯反装。」他说,「钥匙正着拧是往右,他往左拧,硬拧,把锁梁拧歪了。」
「他没有钥匙。」
「有钥匙的人不会拧歪。」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铜丝,弯成钩,插进锁孔,一点一点摸。
「反装的锁,弹子也是反着排。」他嘴里念,「一、二……三。」
锁开了。
小屋里空着。
一张矮凳,一只水缸,墙上三个钉子。地上有一圈干了的泥脚印。
陆远先看水缸。
缸底有一指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缸壁上有一圈湿痕,比水面高两寸。
「有人舀过水。」他说,「瓢搁在缸沿,水珠往下淌,湿痕慢慢退。退下去两寸,是这两天的事。」
他再看墙上的钉子。
三个钉子,一尺二一个。钉子上的东西都取走了,只剩钉眼。
「一尺二。」张德厚说,「挂一盏灯,再挂一只盒,正好。」
陆远低头看地上那圈泥脚印。
进去的比出去的深。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他说,「出去的时候手空了。」
「从这屋里拿走了一样。」
「拿的什么。」
张德厚看着那三个钉眼,看了很久。
「灯回来了。」他说,「盒没回来。」
门外传来水声。
三个人出去,站在石阶上。
河面上起了雾,雾贴着水走。雾里有一条划子,船头靠在水边,绳没有系,船也没走。
船上没有人。
船头搁着一盏灯。
灯没点,座底朝上。
座底上刻着一个数:拾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