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单 (第2/2页)
张德厚说,「我要是知道,就不换锁也不说,那是拿门当饵。」
「所以你拿门当饵。」
张德厚抬起眼看他:「我拿我自己的钥匙当饵。」
老赵在旁边咂了一下嘴,没敢接。
陆远沉了一会儿,把话压下去:「锁今天换,明天我找人。」
「换锁我不拦。」张德厚说,「可换了,人就再不来了。」
「他不用来了。」陆远说,「他该干的都干完了。」
石五一直坐在靠墙那条凳上,这时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有件事,我得说。」他说。
「说。」
「三个月前,有人到器物房认柜。」
张德厚的眉头动了一下。
「认哪一口。」陆远问。
「拾壹柜。」石五说,「就是院里翻过来那口。」
「拿什么认。」
「一张认单,一个印。」
石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成四折,纸边磨得起了毛。
他把纸摊在桌面上,用手心慢慢抹平。
认单是器物房的格纸,红格印好的栏位,柜号、去处、认人、年月,一栏一栏,底下三个方框留着按手印。
柜号那一栏,填的是「拾壹」。
认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
「柳。」
「柳什么。」
「就一个柳字,后头空着。」石五说,「我问他名,他说名在印上。印在手上,名就不用写。」
陆远把认单挪到灯底下。右下角一个方印,红得发亮。
印迹上,缺了一角。
他把白纸里的印取出来,翻过面,把缺角对到纸上去。
缺口的大小、方向、磕掉的弧度,一处不差。
「这枚印盖的。」陆远说。
「盖这张纸的人,上过匾。」张德厚说。
屋里没人出声。抱灯人站在桌边,看着那张认单,手垂着没动。
「你收了没有。」陆远问。
「没收。」石五说,「器物房的规矩,认柜要三样:认单、认人、认底。他只有单子和印,认底开不了,柜就动不了。」
「他怎么走的。」
「他把单子收回去,走了。第二天又送回来。」
「送回来做什么。」
「上头多了一个手印。」
陆远把认单翻过来看背面。格纸背面透出一点暗红,位置在认人栏底下那个方框。
「名可以是假的。」石五说,「手印不能假。行里认柜,名能借,印能仿,手印是拿命押的。按了手印,往后这柜要是清出官司,先找这只手。」
「你看着他按的。」
「我看着。」石五说,「我给他递的印泥盒子。」
「那他这个人你是见着了。」
「见着了。」
「脸记不记得。」
「脸记不清。」石五说,「他戴个帽子,压得低。」
「那你怎么认他。」
石五伸出自己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
「我认得他那只手。」他说,「他按手印,手背朝上,指头先落纸。虎口上有一层茧,厚,硬,窄,一条斜的。」
陆远看了一眼石五的手。他自己伸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位置。
「拿刨子的茧。」
「拿刨子的。」石五说,「做柜的人,虎口上就长这么一条。做别的活不长在这儿。」
张德厚把身子坐直了些。
「做柜的人。」他重复了一遍,「柳家的手艺,二十年没人做了。」
「有人做。」石五说,「我就是看着这条茧,才没把他当混子轰出去。」
抱灯人一直没说话,这时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上,慢慢摊开。
他的手,虎口上只有撑篙磨出的一层横茧。
「我不会做柜。」他说,「我爹只教我撑船。」
「你爹的手艺教过别人没有。」陆远问。
抱灯人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教过一个。」
「谁。」
「不知道名。」他说,「每年秋天来一回,来就在院里坐一天,不说话,看我爹做活。我爹不撵他,也不跟他说话。坐一天,天黑了就走。」
「来了多少年。」
「我记事就有。」抱灯人说,「我爹下水那年,他来过一回,站在河边看了一夜。」
「后来呢。」
「后来也来。年年秋天。」抱灯人把手收回去,「今年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