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单 (第1/2页)
天擦黑,药王阁堂屋里点了一盏灯。
抱灯人把灯搁在桌角,灯芯拨得只剩一截,光收在桌面上,照不到墙。
桌上的东西摆成三堆:白纸裹着的印,一小团干硬的老印泥,还有从匾后头扯下来的那截麻线,放在一张草纸上,短得像一段灰。
「麻线得留着。」张德厚说,「线上有结。结是怎么打的,能看出系的人是谁。」
「线是二十年前系的。」陆远说,「人还能在么。」
「线在人不在,线也在。」张德厚说,「行里的活,看结比看人准。」
老赵在门口把门虚掩上,回来站在桌边,两只手搓了搓:「我还得回去交班。不过——这事我得听个明白。」
「你听着。」陆远说。
「先说那挂钩。」老赵说,「我刚在门口举灯,看门楣上沿,有一处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左边那个挂钩锈死了,锈成一块。右边那个亮,亮得像新的。」
张德厚抬起头。
几个人又回到门口。
老赵搬了一张方凳放在门里,陆远踩上去,举着灯照门楣上沿。
匾的上边压着两个铁挂钩。左边那个,锈得和钉子长在一起,一碰掉渣。右边那个,铁皮发白,边缘还有一点没磨掉的毛刺。
「这个新的。」陆远说。
「钉眼也不对。」张德厚接过灯,往上照,「旧的钉眼在这儿,新的比它高一寸。」
「换一个挂钩,得把匾整块托起来。」
「托起半寸就够。」
「匾多重。」
「柏木的。」张德厚估了一下,「六七十斤。」
老赵摇头:「一个人托不动。俩人一手一边,往上一送,另一个人腾不出手换挂钩。得有第三个人。」
「一个人也能干。」陆远说。
「怎么干。」
「绳子。」陆远把手伸到匾背底下,「把绳一头系在门环上,另一头从匾背绕过来,打一个活结。人在下头拉,匾就往上吊半寸。吊住了,两只手都空出来,挂钩想怎么换怎么换。」
「绳不会跑?」
「跑不了。活结越拉越紧。」
老赵盯着门楣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手法我会。」
「你会?」
「我们保卫科撬卷帘门,也是这么吊的。一根麻绳,一个活结,吊住一头,腾手撬锁芯。」老赵说完自己收了声,「我不是说我要撬你们家的门。」
「你说。」张德厚摆手。
「绳是这么吊的,可绳会在门楣上磨。」老赵把灯又往上举了举,「磨出印。」
灯往上一照,门楣上沿的木头露出来。
漆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横着,两寸来长。磨痕处的木头泛白,白得干净,没进灰。
「这个新。」陆远说。
「新的。」张德厚伸手在那道白茬上摸了一下,指头没变黑,「不到一年。」
「钉眼新,磨痕新,印面的红新。」陆远从凳上下来,「三样凑一块,只能是一个人,爬上去,吊过匾,掏过印,再放回去。」
「放回去了,可没放正。」张德厚说。
「什么没放正。」
「这里头有个说法。」张德厚说,「印在匾后头,缺角朝下压着。当年我摸到的时候,硌手的是底下那一块。今天掏出来,缺角在上头。」
「你记得这么清。」
「一块石头硌手,硌的位置记得住。」张德厚说,「人掏出来看过,往回去搁,随手一塞。缺角朝哪儿他不管。」
门口风进来,灯焰歪了一下。
陆远把灯放回桌上,坐下。
「钥匙。」他说。
「什么。」
「挂匾那天,你给了三把钥匙。」陆远说,「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你手上,还有一把在你师兄手上。」
「三把。」张德厚说。
「你手上那把呢。」
张德厚没有立刻答。他把桌上的麻线拨了拨,拨到灯底下。
「丢了。」他说。
「什么时候。」
「三个月。」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三个月前丢的,你今天才说。」
「一把钥匙丢了,锁还有两把。这么便宜的事不用到处说。」张德厚说,「说出去,人心先慌。你还得跑一趟派出所,换锁,换锁得停业半天。停了半天,来认门的人就白跑了。」
「你早就知道那扇门是有人进的。」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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