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墙上那个日期是六月七日 (第2/2页)
“八,热水器要先按红的那个,再拧龙头。”
“九,米在碗柜下头那个铁桶里。舀两平勺。”
“十,对门是一个阿姨。她给我送饭。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她人很好。”
温良念到这一张的时候,门口那儿有动静。
佟婶站在 302 门口。
她端着一个碗,碗上盖着一个盘子。
她今天来早了。
她站在门口,往屋里看。
她的眼睛从东墙扫到南墙,又扫回来。
“哟。”她说,“他屋里贴这么多纸啊。”
三年,她第一次站进这扇门里头。
她把碗放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家去了。
温良接着往下念。
“十一,早上七点吃饭。中午十二点吃饭。晚上六点吃饭。饿了不算数,看钟。”
“十二,吃完把碗洗了,放回门口的板凳上。”
“十三,钱在枕头底下那个铁盒里。花了记账,本子在盒子里头。”
“十四,别跟人吵架。他们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他们。”
“十五,有人敲门先问是谁。”
“十六,出门前把本子上‘今天’那一页看一遍。”
“十七,晚上睡觉前,把明天要办的写在北墙上。”
南墙的编号一共排到七十四。
温良一张一张念完了。
五点五十一分。
他转向西边那面墙。
西墙中间挂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很大的一张,是那种老式的集体照——一排一排站着,最前排的坐着,中间是几个老师,背后是一栋教学楼。照片已经褪色了,边上有一圈水渍。
照片外头没有相框。它是用四个图钉直接钉在墙上的。
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
那些纸条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是从便签纸上剪下来的。每一张上头写着一个名字。
它们是用极小的一点胶粘的,粘在每一张脸的下巴那一块,往上翻起来就能看见脸。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整张照片上都是白色的小方块。
一排,两排,三排,四排。
最前排坐着的那几个老师,脸上也贴着。
只有一个人脸上没有。
那是最前排靠右第二个,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
温良走到照片跟前,站在那儿。
他看了很久。
“这一张您为什么不贴。”
那个人在椅子上答了一句。
“那是我。”
温良伸出手,想去碰那张照片的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没有碰。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照片最左上角那一张小纸条开始念。
“张卫。”
“李梅。”
“周敏。”
五点五十八分,楼道里有脚步声。
第一个到的是那个坐在最靠门那条长凳上的男生。他今天在学校听说了地方,放学骑车过来的,车还没锁好就上了楼。
他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走进来,站到温良右边那一列前头,从上往下念。
“陈志刚。”
第二个到的是那个坐在地上的女生。
她走到照片的另一边。
“孙倩。”
六点零五分,又来了四个。
六点十一分,来了九个。
他们上楼的时候脚步很响,进了门就不响了。没有人问这是干什么,没有人问为什么念。他们看一眼别人站在哪儿,就往空着的地方站过去。
站不下的站在东墙前头,从东墙念。
二十六个学生到齐是六点二十六分。
加上温良、杜小满、邱大川,屋里一共二十九个人。
这间十几个平方的屋子里,二十九个人贴着墙站着,一人一列,一张一张往下念。
念的声音不齐。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念到一半卡住了,等眼睛看清了再接上。
念的都是名字,和名字底下的事。
六点四十,楼下有个邻居上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
屋里二十九个人,谁都没有停。
那个邻居看了大概半分钟,转身下楼去了。
七点零二分,东、南、西三面墙念完了。
屋里安静下来。
二十九个人站在原地。
那个人还坐在椅子上,本子抱在怀里。
温良转过身。
北墙在他背后。
北墙上有门。门的两边是墙面,跟别的三面比,这一面上的纸条少得多。
只有一列。
那一列从天花板底下开始,一张一张往下排,排到离地板还有一尺的地方停住。
温良走到北墙前头。
“这一列是什么。”
“晚上写的。”那个人说,“写给第二天的我。”
温良从最上头念。
“明天早上先看本子。”
“明天去补习班交桌费。”
“明天不要出门,下雨。”
“明天把那个孩子的名字写下来。”
“明天问一问,去年那个班还有几个在城里。”
他一张一张往下念。
这一列比别的都长。三年,一天一张。
温良念到离地一尺的地方,蹲了下去。
最底下那几张纸条已经翘边了,字是圆珠笔写的,褪成了淡蓝。
倒数第三张:“明天把窗户那儿再贴一层。”
倒数第二张:“明天不去了。”
最下面那一张。
那一张比别的都小。
上头只有两个字。
温良看着那两个字。
他没有念出声。
杜小满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看见了。
那两个字是——
温良。
屋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伸出手。
他捏住那张纸条的一角。
那点胶已经干了,他一揭,纸条就下来了。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写得很小,是同一支圆珠笔。
那是一个日期。
三年前,六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