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7 章 田册可查,军田永固 (第2/2页)
"。最离谱的一处,竟把"军户"两个字,改成了"民户"——一字之差,军田就成了民田。
"条例是尺子,"魏濂对书吏说,"尺子上的刻度,差一寸,丈量出来的地,就偏了千里。边关的军田,一寸都不能偏。"
查完细则,魏濂又去了几处屯田村落。凉州西的荒滩上,牛二正带着戍卒们整地,看见他,老远就喊:"魏大人!今年荞麦长得好,收成了请您喝新粥!"
魏濂摆摆手,没有停步。他要去的地方,是边关深处的一处老兵屯田村。
这处村落,是战后第一批伤残老兵的安置点。村里住着四十多户,全是断了胳膊、瘸了腿的老卒,带着家眷,种着三百亩荒地。村口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屯田条例》的要点,还有一行小字:凡军户,免税三代,地永为业。
魏濂进村时,正赶上村里的午饭。老卒们端着粗瓷碗,蹲在墙根下喝粥。粥是粟米熬的,稠稠的,冒着热气。一个独臂的老卒见他来了,咧嘴一笑:"魏大人,上回您说,往后抚恤银直接发到军户手里,不经州县。这话,当真了?"
"当真了。"魏濂道,"抚恤银从边防专项国库出,由屯田司直发。州县过不了手,也就克扣不了。"
"那敢情好!"老卒把粥碗往地上一墩,"您是不知道,前年我那份抚恤银,发到手里,少了三成。问州衙,州衙说'转运损耗'。转运损耗?银子的损耗比粮还大?"
旁边一个老兵接话:"就是!如今直发了,我上月那份,一两不少。"
魏濂听着,没有接话。他走到粥锅前,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喝了一口。粥熬得烂,放了盐,还有一丝淡淡的甜——是村后那口井的水好。老卒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话:谁家的麦子今年长得好,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孩子考进了军学,学认字去了。
一个缺了半截指头的老兵,把自家腌的咸菜坛子抱来,非要魏濂带走一罐:"魏大人,边关没啥好东西,这咸菜,是拿屯田的萝卜腌的,您带回京,就着粥吃,香!"
魏濂没有推辞,接过咸菜坛子,掂了掂,道:"这坛咸菜,比京里的山珍海味金贵。我收下了。"
村西头,有一间新盖的屋子,门上挂着"屯田司"的牌子。屋里坐着一个年轻的书吏,正埋头记账。魏濂进去看了看,账本上记着:某月某日,发放抚恤银若干,户主某某,按手印领讫。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往后,"魏濂对书吏说,"每季的账,抄一份送到军律馆。抚恤银的数目,要跟田册对得上。田册上多少人,银子上就是多少两。多一分,少一分,都要查。"
书吏应声。魏濂走出屋子,望着村外连片的麦田。麦苗青青,一直铺到天边。田埂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追着跑,手里举着纸糊的风车,风车转得飞快。
"这些孩子,"他对随行的人说,"往后就是边关的新军户。他们的爹,用一条腿、一条胳膊,换来了这片地。地要守住,人更要守住。"
离开屯田村时,暮色已浓。魏濂在村口遇见一个熟人——千户老陈。老陈如今住在养老烽燧,头发全白了,拄着枣木拐,正从外面巡查回来。
"魏大人。"老陈拱了拱手,"我听说了,凉州那个案子,您办得痛快。"
"陈千户消息灵通。"
"边关的事,瞒不住。"老陈道,"我今儿走了三个村,都在说这个案子。戍卒们高兴,高兴的倒不是那九千亩地——是往后,朝廷的条例,在边关说了算。"
魏濂道:"条例说了不算,还得有人照办。我查了七处篡改细则的州县,可边关这么大,年年都有新官上任,年年都要重新立规矩。"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道:"魏大人,老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您这条例,就是铁打的营盘。官是流水的,可只要营盘在,水就翻不了船。"
魏濂望着老陈,忽然问:"陈千户,您在这边关守了一辈子,觉得这条例,能守得住吗?"
老陈拄着拐,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缓缓道:"守不守得住,不在条例,在人。只要年年有您这样的官来查,有戍卒这样的眼睛盯着,就守得住。"他顿了顿,"魏大人,您只要记住一件事:边关的田,是戍卒拿命换的。谁动军田,就是动戍卒的命。这道理,年年讲,年年都要有人听。"
魏濂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屯田村。炊烟正从各家屋顶升起,一缕一缕,连成一片,在戈壁的晚风里,缓缓飘散。
回京的路上,魏濂的随行车队里,多了一册新编的《九镇屯田细则》。细则是他亲自逐条改过的,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朝廷条例的原文——两相对照,一目了然。
书吏问:"大人,这细则,要颁到各州吗?"
"颁。"魏濂道,"不只是颁,还要刻碑。每个屯田村口,立一块碑,把条例刻上去。碑立住了,条例就立住了。"
车队继续前行。车窗外,戈壁的尽头,一抹残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远处,一座新修的烽燧上,戍卒正在添柴,烟柱笔直地升向天空。
回京后,魏濂把这趟巡查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份奏疏。奏疏里没有大道理,只列了三笔账:第一笔,凉州案发还军田九千余亩,按亩产折算,一年可多收军粮两万石;第二笔,抚恤银直发之后,州县截留的路数堵死,一年省下的"转运损耗",折银四万两;第三笔,各州篡改细则的七处案子,全部依律处置,边关军户的人心,稳了。
赵宸在御览时,看了很久,最后批了一句:"军田安,则边关安。着九镇一体遵行。"
这份奏疏传到户部时,程辅之正对着明年的预算发愁。他看了那三笔账,沉默半晌,把户部拟的"缩减边关抚恤"一条,悄悄划掉了。旁边的主事不解:"大人,这一条,您不是说非砍不可吗?"
程辅之叹了口气:"砍了边关的抚恤,省下的那点银子,还不够补凉州那九千亩军田的亏空。魏濂这账算得比咱们精——他给边关安了营盘,咱们再想从营盘上抠银子,就抠不动了。"
主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程辅之望着窗外,又叹了口气。他知道,从今往后,户部与兵部、与边关的每一场钱粮争执,怕是都要先过魏濂那本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