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丧夜借种 (第2/2页)
坐。”刘小强满口答应。
“睡不着。”刘小强搓着手,望着那盏长明灯,“这后半夜清冷,我陪你坐坐。”
两个人就那么一坐一跪,守着一口棺材,一盏灯。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白幡轻轻晃。
过了很久,刘小强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那年……我爹托人去你家提亲,我躲在屋后的竹林里听。听见你家回绝了,我扭头就跑了,一口气跑到永定河边上。”
苏春棠烧纸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怨你家。”刘小强盯着地面,“你家的情况,我懂。我就是……那天在河边,我捡了半天的石头,一颗一颗往水里扔。扔了半下午。”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后来听说你嫁了雷家坝。再后来,听说你过得不好。我……我说这些不该。苏叔灵前,我说这些,该打嘴。”
“没啥该不该的。”苏春棠往火盆里又投了一张纸。纸钱卷起来,烧成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她望着那朵花,声音很轻:“你是好人。我爹娘当年,也没说过你半句不好。”
火盆里的光映在她脸上。刘小强侧过头看她,看见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他曾经提过亲的儿时玩伴,虽然他一直都喜欢她,但正式提亲都被她父母拒绝了,他也无可奈何。现在深更半夜的,灵堂里就只他两人,那股情愫又回来了,他又有些小激动,小兴奋。
他坐他的矮凳,她跪她的蒲团,中间隔着一盆火,一口棺材。
夜,更深了。
她侧过头看他。长明灯的火光在他敦实的侧脸上跳。
她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早翻算清楚了。爹一死,挡箭牌就没了,孝期一满,她就得回狼窝。回去了,打骂在前头等着,“不下蛋的鸡”在前头等着,一辈子都在前头等着。她需要一个娃——有了娃,她在那个院子里才立得住,公婆的嘴才堵得上,雷老虎的拳头才有顾忌。而守孝的这些日子,雷老虎不能沾她的身,天底下再没有比这几天更干净的日子了。
她想起爹弥留时的话,想起雷老虎在灵堂里没待够的那一炷香,想起远得像一个梦的龙青九。
她忽然站了起来。
她牵着他的手,把他从灵堂拉出来,走进了坝子边的柴房。刘小强不禁心跳加速。
柴房里很黑,只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的一点月光,斜斜地洒在柴禾堆上。
“你喜欢我吗?”她问。黑暗中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刘小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有惊讶,有局促,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之后的窘迫。幸好是在黑暗之中,苏春棠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春棠,你……我怕你后悔。”刘小强的手在发抖,他的声音也在抖。
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很碎。她想起龙青九,想起楠木林,想起海棠峰。那时候她多傻,以为来日方长。
“我最后悔的,”她说,“就是当初太怕后悔。”
她靠进他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着沉闷的鼓。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雷老虎身上那种酒气和汗臭,也不是龙青九身上的那种气息。他那是大地的味道,是安稳的味道。
她闭上了眼睛。她对自己说:苏春棠,你这一生爱过一个人,也恨过一个人。你爱的人走了,你恨的人不把你当人。从今天开始,你不再为任何人活着,你只为你自己。
在她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实在的盘算,那个盘算她没有说出口——她需要证明自己。证明她不是一只不下蛋的鸡。也给她自己,造一块新的挡箭牌。
刘小强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但他的手却不抖了,做起事来很利索。他比她想象的温柔,也比她想象的笨拙。
她先起身,整理衣裳。袖口上扣线头松了,她没在意。
她走出柴房,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气息。她回到灵堂,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投了一张纸钱。
她看着父亲的遗像,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爹,对不起,刚才我出去了一会。我想你不会怪我的。你走了,我的路我得自己走,你一定会支持的。”
灵堂孤灯摇曳,香火袅袅,四下寂静无人。
天蒙蒙亮,刘小强起身走了。走的时候,他把院里的水缸挑满了。
他不知道,昨晚种下的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