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朝欢喜转头空 (第1/2页)
爹下葬后的第二天,苏春棠便辞别母亲和哥嫂,回了雷家坝。
她身上还戴着孝。重孝在身,雷老虎再浑,这些日子也沾不得她。这是规矩。
那天清晨,她在灶房烧火,锅里水汽升上来的时候,她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不是落地,是落了种。
怀上了。
是刘小强的种,不是雷家的根。是她苏春棠一个人的根,扎在雷家最深的院子里,要从这座院子里,吸走它往后几十年的奶水。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往火里添了根柴,把脸上的那点东西压下去,起身,淘米。
戏,该开锣了。
过了三天,晚饭后,她给雷母续茶的时候,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娘,你晓不晓得我们四宝村那棵黄桷大仙?”
“听说过。”雷母捧着茶碗,“咋个?”
“灵得很。求子的得子,求福的得福,好多人都去拜过。”苏春棠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像是有些难为情,“我小时候亲眼见过有人来还愿,树上挂红布条,摆供品,带着娃娃去的。那娃娃白白胖胖,一看就是黄桷大仙送来的。”
她顿了顿:“我嫁过来也一年多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我晓得娘心里急,我心里也急。我就想着……要不要去拜一拜黄桷大仙,求大仙赐个子?”
她心里像一面镜子一样明亮。她晓得婆婆最在意什么。她说的那席话是她自己编的——只要婆婆信,就够了。
“行。”雷母拍了板,“我让老虎陪你去。”
苏春棠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雷母把雷老虎叫到堂屋,当着苏春棠的面把事说了。
雷老虎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痛快。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一种看好戏的意味:“行啊,去拜呗。拜了要是还怀不上,那就不是神仙不灵,是你自己不灵。”
他有他的盘算。苏春棠一直怀不上,在他看来多半是她自家的问题。如今她主动提出拜神求子,说明她死心了,不再想那个龙青九了,要跟他好好过日子了。求了神,真怀上了,他有后了;怀不上,责任全在她——连神仙都帮不了你,还能怪哪个?往后他再咋个对她,都是天经地义。
所以他没有拒绝。他甚至有几分期待,期待看她跪在黄桷树下许愿的样子——那就等于她终于承认,她是雷老虎的女人了。
过了两天,两个人去了四宝村。
黄桷树还是那棵树,七八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冠罩着半个坝子,枝干上挂满了红布条,旧的褪成了粉白,新的红得刺眼。
檀香袅袅升起来,红烛的火苗在风里微微摇。苏春棠跪在树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从雷老虎的角度看过去,她虔诚得像一个真正的信徒。
她用含混不清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黄桷大仙,请你保佑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证明我苏春棠不是不下蛋的鸡。
她继续说:黄桷大仙,我再求你一件事。让雷老虎信,让他娘信,让所有人都信,这个孩子是雷家的。
她睁开眼睛,对着黄桷树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一下一下,磕得结结实实。
风吹过来,满树的红布条一起动,像一树压低了声音的话。
又过了一个多月,那天晌午,苏春棠低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对雷母说:“娘……我月事,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雷母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发亮,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怀上了!黄桷大仙显灵了!我就说那棵树灵!”
消息传到雷老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磨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这个消息跟他预期的差了太多,一时不晓得该咋个反应。
然后他笑了。他不紧不慢地推着刀,沙沙沙的磨刀声,像一首怡然自得的小曲。
雷母张罗着要去给黄桷大仙还愿,要杀鸡,要放鞭炮,要请亲朋来吃酒。雷老虎把刀一收:“还啥子愿?等娃生下来,一起还!”
怀孕的日子,是苏春棠在雷家最舒服的日子。
雷老虎不再打她,不再骂她,连永兴场都去得少了。入夏之后,她的肚子一天天显了出来,雷母不让她沾凉水,不让她背重物,灶房的活计大半接了过去。雷老虎逢场天回来,开始往家带东西了——先是两瓶橘子罐头,后来是一刀猪肝,再后来,竟扯了二尺红头绳,说是“给娃拴长命线”。
苏春棠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脸上应着,心里那本账照记。她记得清楚,这些好,没有一分是冲着她苏春棠的,全是冲着她肚子里那块肉的。肉是雷家的“种”,她不过是那块肉的口袋。
八月十四那天夜里,发动了。
先是腰酸,接着是一阵紧过一阵的疼,像有人在肚子里攥着拳头,一下一下往外顶。雷母一迭声喊人,接生婆李婶很快被请来了——邻村的老接生婆,五十多岁,接生过上百个娃,手很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雷老虎被赶出了屋子。
他在院里转来转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嘴里不停地念叨:“要生了……老子要当爹了……黄桷大仙保佑……”
屋外的月亮已经挺圆了,就差一线。屋里,苏春棠疼得死去活来。她咬着一块破布,不让自己叫出声——布上全是她自己的汗味和血腥味。李婶在旁边指挥:“用力!再用力!看见头了!”
她用力。再用力。
身体像被从中间撕开,像一匹布被两只手往两边扯。指甲抠进床板缝里,木刺扎进指甲里,她感觉不到——肚子里的疼更大,大得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割。
她疼到最深处的时候,眼前闪过的不是雷老虎,不是雷家,是黄桷树——满树的红布条,树底下的溪水,一个少年蹲在她旁边,看她叠小船。
然后,一声啼哭刺破了黑暗。
又尖,又亮,像一根针扎进这十几年的长夜里。
“生了!是个小子!”李婶喊道。
苏春棠瘫在床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侧过头,看着李婶手里那个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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