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留虎为患 (第1/2页)
老虎是第四天回来的。
在永兴场灌了三天猫尿,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眼睛通红。他进门看见苏春棠在院里晾孩子的襁褓,晾在竹竿上,小小的一块白布,在风里一飘一飘。
“烧了!”雷老虎一嗓子,“晦气东西,还晾起做啥子!”
苏春棠把襁褓取下来,抱回屋里,叠好,压进包袱最底层,和那把断齿的桃木梳放在一起。
从那天起,地狱般的日子又回来了。
打,还是打,只是雷老虎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是看一尊焐不热的瓷像,如今是看一件兑了水的货。两千五,买回来,快两年,连一个娃都没给他留住。他觉得自己亏了,亏大了,亏了的账,要一笔一笔从她身上讨回来。
与此同时,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四宝村方向,朝她飞了过来。
刀是舌头做的。操刀的人叫张翠花。
张翠花是四宝村有名的长舌妇,四十来岁,嘴碎得像筛子,啥子事进了她的嘴,出来都要长一身肉。雷家娃夭折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那天,她正在井台边洗衣裳,当场就把棒槌一停,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还不晓得哇?我早就说过的嘛——她妈王桂兰,当年怀她的时候,梦见一只白老虎,通体雪白,眼睛碧绿,从窗户跳进来,钻进她肚子里!”
井台边的婆娘们倒吸一口凉气。
“白虎?!那不是白虎星下凡?”
“可不是咋的!”张翠花的棒槌指天画地,“白虎星,克夫克子克全家!你们数一数嘛——她过门不到一年,她爹死了;好不容易怀上了,娃两天就断气;你们再看雷老虎,从前多精神一条汉子,如今酒越喝越凶,人越喝越浑——这不是被克的是啥子?!”
这话长了腿,先跑遍四宝村,又翻过李家沟,跑进了雷家坝。
王桂兰是半个月后听说的。她拖着病后的身子去井边打水,听见两个婆娘咬耳朵,桶“咚”地掉进井里。她当晚就病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个梦是她自己说出去的,多年前说给几个亲近的人听的,说完就忘了。她没想到,一句话埋了二十年,炸在了她女儿身上。
白虎星三个字,终于还是飞进了雷母的耳朵。
那天雷母去代销店打酱油,听见两个外村媳妇咬耳朵,见她进来,声音一收,眼神躲闪。她追问代销店的胡康汉,胡康汉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
雷母提着半瓶酱油回家,一路走,一路想。
她想起这个媳妇进门以来的桩桩件件:她爹病死了;孩子生下来两天就没了;儿子如今酒越喝越凶……一条一条,全对得上。
白虎星。她家里供着一颗白虎星。
晚上,她把雷老虎叫到里屋,把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王桂兰那个梦,包括“克夫克子克全家”的说法。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雷老虎心上。
“妈的意思是,”雷母最后说,“想个法子,把她打发回娘家。白虎星啊,哪个晓得她下一回要克哪个?”
雷老虎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苏春棠进门以来的种种,想起那个只活了两天就浑身发凉的儿子,想起自己这两年的光景——酒是越喝越凶,牌是越打越输。难道真是白虎星在作祟?
可是,赶她走?
他眼前晃过那张脸——冷的,白的,从不肯对他笑的脸。他想起她身上的味道,那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他喝醉的时候抱着她,那味道往他鼻子里钻。两千五买回来的,十里八乡最俊的女人,全兴隆公社哪个男人不眼热?赶走了,他就成了全大队的笑话——两千五打了水漂,媳妇还让自己退了货。
“不赶。”他梗着脖子说,“她是老子花钱买回来的。克?老子命硬,看她克得动哪个!”
雷母还要再劝,他摔门出去了。
但从那以后,雷老虎对苏春棠,彻底不把她当人看了。
不打发,不放走,也不放过。她成了他的一件物件——一个可以任意打骂的沙袋,一个夜里发泄的牲口,一个他亏了本、要从骨头里榨回利息的货物。他在她身上留下新的伤,像是在惩罚她,惩罚那个夭折的娃,惩罚那个叫“白虎星”的诅咒。
有一回,他当着周小娥的面,扇苏春棠的耳光,以此在周小娥面前显自己的威风。周小娥坐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着苏春棠挨打,脸上带着笑。雷老虎说:“她就是个下了蛋也孵不活的鸡!该打!”苏春棠低着头,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周小娥也又开始登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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