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比钩 (第2/2页)
「还在不在。」
「在。」
「铜钱呢。」
「三枚,都压着。」
老栓点点头。
「阴行有个笨法子,叫照门。」他说,「门立住了,门就记事。门记人不记心——它不记你想什么,只记谁在门里,谁在门外,灯搁在哪儿。」
「怎么照。」
「三样。」老栓掰着手指,「空字那张纸铺门槛上,正面朝上,别翻。灯用你奶奶那盏,油不能添满,添满了火头太旺,影就烧了。人站门里,不站门外。站门外,你看的是自己。」
「代价。」
老栓喝了口凉茶。
「照一回,门老一岁。」他说,「门老了,往后挡不住东西。你现在这扇门还能替你挡三年,照完,剩两年。」
顾青河没有立刻答。
「你也可以不照。」老栓说,「它鞋搁在你这儿,说明它还得回来拿。它回来你再问。」
「它说走到头就没有路了。」
「那就等它走到头。」老栓说,「你才二十八,等得起。」
顾青河看着磨石上那道灰水。
「它三年前就站在我家门里了。」他说,「我等了三年,什么也不知道。」
老栓没再劝。他把那只粗瓷碗往顾青河面前推了推。
「走的时候,把碗里的水泼门槛上。」他说,「门要湿,影才挂得住。」
中午他把门关严,院里的鸡赶到墙角。曹家的狗叫了两声,后来不叫了。
他从门楣上揭下那张白纸。
纸是清水画的,画的是门框,四条线,横平竖直,四角各压一枚铜钱,压了快两个月,纸边已经起毛。
他把纸铺在门槛上,正面朝上,四角用石头压住。老栓那半碗凉茶泼上去,纸贴在木头上,一声不响。
铁碗灯从桌上端过来,油只剩一个底。他拿麻绳打了新的芯,点了三次才起来。
火头小,发蓝。
他退进门里,站在门槛内半步,把门掩上,留一条缝。缝对着纸。
起先什么也没有。
院里静,静到能听见纸在门槛上被风掀了一下,又被石头压住。
灯苗往一边倒。
他伸手挡风,灯苗立回来。
纸上先出来一道灰。
不是画的线,是一层薄影,从纸中间慢慢浸开,像纸底下有水渗上来。
灰里浮出一个人。
看不清脸。那人穿一件靛蓝褂子,肩头有一块补丁,补的是深色布。奶奶那件褂子的肩上也有一块补丁,是拿他小时候的一条裤子改的。
那人提着一盏灯。
灯的火头很小,发蓝。
门槛外头,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湿石板上,没有印。
门里那个提灯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门槛,弯腰,把灯放下来。
灯底落在门槛的木头上,响了一声。
顾青河盯着那只手。
手很瘦,指节很长,虎口有一道白疤——奶奶虎口有道疤,早年被船缆割的。
可那只手放灯的时候,掌心朝上,五指是摊开的。
奶奶放东西从来掌心朝下,落下去就压住。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三年前那宿,他起不来。
可他记不得自己起不来。他记得的只有天黑,和一碗凉透了的面。
门里那个人把灯放下,直起腰,慢慢转过身。
背对着灯,脸在暗里。
暗里只看得见下巴。
下巴偏左,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像被什么划过,愈合了,留下一道白线。
顾青河的呼吸停了。
纸上的影开始往回收,从边上往里退,先退掉脚,再退掉褂子,最后只剩那道痕。
风把门缝吹开一寸,灯倒了,火头在纸上滚了一圈,纸烧起一个洞。
顾青河扑过去,用手拍。
「灯。」老简在外面喊,「灯倒了。」
他把火拍灭,手掌上烫出一片红。
纸上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一个焦洞和一个圆印。
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老简。」
「嗯。」
「下巴上有道痕的,」顾青河说,「除了今晚站在门外那个,这三年,你还见过谁。」
河上安静了很久。
「三年前腊月十七,天没亮,」老简说,「我在河口捞上来一个。」
「什么样的。」
「单脚穿鞋,下巴上一道痕。」老简说,「行里的规矩,无名尸先认门。我把他搁在你家门槛外头,去镇上打电话。回来的时候,人没了。」
「那我这三年的门里,」顾青河说,「站着的是谁。」
「站着的是他。」老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