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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九章 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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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九章 雁回头 (第1/2页)

    数年之后。

    张山峰是在一个落着细雪的傍晚,走回武陵镇的。

    他比走的时候高了一头。肩背宽了,脸上的少年气褪尽,眉眼间多了一层被江湖磨出来的沉静。背上一个旧行囊,腰间没有剑,只在袖里藏着那把刻"止"字的旧戒尺。怀里贴着三样东西:一块指肚大的青灰色石令,一枚半尾旧鳞化成的青玉佩,一摞用麻绳捆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粗稿。

    那摞粗稿,是他这几年走一路、写一路攒下的。他还没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只在第一页的角上,用墨淡淡地勾了两个字——白描。

    数年间,他往北走过极北的雪,往南走过瘴气的林,往东看过入海的潮,往西走过连云的栈。他寻过父亲的踪迹,找到了一些,又失掉了一些;他在江湖上挣出过一点名声,也在一些人面前栽过跟头。到最后,他发现自己走得越远,心里那条河,就听得越清。

    于是他回来了。

    镇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更歪了。树下那块歇脚的青石,被人坐得发亮。张山峰在石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镇子里传来的声音——吆喝的,骂孩子的,谁家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地打铁。

    剑河还在镇外那条老地方流着。他没急着进城,先顺着河堤,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

    河水瘦了,是冬水。河底的石头露出来一半。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可就在他掌心贴上水的那一瞬,河里像是有什么极深极深的东西,轻轻地,翻了个身。

    他掌中那个"蛰"字,热了一下。

    张山峰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从小长在掌纹里的字,此刻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青光。

    "你也还在。"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河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朝镇子里走去。

    ---

    桃花巷还是那条窄巷。只是当年被青城一把火烧塌的那半截院子,已经重新垒了起来,墙是新的,瓦是新的,连门槛都换了根新木。

    门槛上,蹲着一个老头子。

    老头子抱着一只缺口的酒葫芦,眯着眼晒太阳。可那太阳早就落了,巷子里暗下来,他眯着的那双眼,其实什么也没看。

    张山峰在巷口站住。

    老头子没抬头,却先开了口:"巷子里风大,要站就进来站。"

    张山峰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唐爷爷。"他走过去,在老头子面前蹲下。

    唐老头这才慢慢睁开眼。他眯着,把眼前这个高他一头的年轻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了很久。然后他哼了一声:"长这么高了。"

    "嗯。"

    "你娘要是看见,得高兴。"唐老头说着,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说漏了什么。

    张山峰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这些年,唐老头也在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有些话,才好说。

    "酒呢?"张山峰看了一眼那只缺口葫芦。

    "空的。"唐老头拍拍葫芦,"这几年,镇上查得紧,买不着。再说……"他顿了顿,"人老了,喝多了,听水听不准。"

    张山峰笑了。他还记得那年,这个老头子一苇斩断缚龙索,又教他"流水听势、静水听性、回水听心"。原来这个教了青泥山三代人听水的醉汉,到现在,还怕一口酒坏了二十年的耳力。

    "我带了东西回来。"张山峰从行囊里摸出一只小陶瓶,"山外的烧刀子,烈。"

    唐老头接过去,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好。"他仰脖抿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这才叫酒。"

    他又看了张山峰一眼:"回来,就不走了?"

    "走。"张山峰道,"但先住些日子。"

    "嗯。"唐老头点点头,"该回来看看。河这几年,不太平。"

    张山峰心头一动:"怎么个不太平?"

    "说不上来。"唐老头眯着眼,望着巷子尽头那点灰白的天色,"就是河底那老伙计,这两年翻身翻得勤。往年它一睡一整年,这两年……隔三岔五,就动一动。像人睡熟了,心里有事。"

    张山峰想起方才自己手伸进水里时,那一下极深的翻身。他没说话,只把唐老头那只空葫芦,轻轻拿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咳了一声。

    唐老头看着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

    ---

    明德堂的匾,还是那块旧匾。"明德"两个字,被岁月熏得发黑,却愈发沉得住气。

    堂里还亮着灯。张山峰走到窗下,听见里头有人念书——念的是《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声音是童声,怯生生的,念错了一个字,被人用戒尺轻轻敲了敲桌子。

    "温夫子。"张山峰在门外叫了一声。

    念书声停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青布长衫的老者站在门里,须发皆白,背却还挺直。他扶着门框,看着门外这个年轻人,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先生。"张山峰深深一揖。

    温夫子没说话。他转过身,走进堂里,对那几个还没散学的蒙童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儿。都回家吧。"

    孩子们一窝蜂地跑了。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跑过张山峰身边,仰脸看了他一眼,又跑了。

    堂里只剩他们两个。温夫子在那张旧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

    张山峰坐下了。

    温夫子看着他,忽然问:"《说文解字》里,'龙'字怎么解?"

    张山峰一怔,随即低声念道:"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温夫子点点头,又问:"'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出自哪一部?"

    "《易·系辞》。"

    "那你藏的器,如今可成了?"温夫子盯着他的眼睛。

    张山峰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把那把旧戒尺取出来,放在书案上。戒尺被这些年的掌心,磨得温润发亮,那个"止"字,却仍旧一笔一画,力透竹骨。

    "成不成,学生不知道。"他道,"学生只知道,这几年在外头,每到要出手的时候,都先想起这个'止'字。"

    温夫子看着那把戒尺,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没有去拿,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止"字。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黑下来的天色,缓缓道:"你走之后,我每年都在这堂里,给你留一个座位。钱宝那小子,后来接了他爹的肉铺;石头去学了木匠。"他顿了顿,"这镇上的人,来来去去,都老了。"

    "先生也老了。"张山峰低声道。

    "老夫不老。"温夫子哼了一声,"老夫只是,在等你回来。有些话,趁老夫还能说,得告诉你了。"

    张山峰心头一凛。他想起唐老头那句"该回来看看",想起温夫子此刻的眼神——那不是先生看学生的眼神,那是一个揣着二十年心事的人,终于等到了听心事的人。

    "先生要讲,学生听着。"他道。

    "不急在今夜。"温夫子转过身,灯光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今夜你刚回来,一路风尘。等过几日,月好,我和唐老头,在河边上,把这二十年前的事,一桩一桩,说给你听。"

    张山峰垂下眼:"是。"

    ---

    回春堂药铺的门,半开着。柜后坐着一个慢条斯理的中年人,正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头也不抬:"抓药,还是问诊?"

    "王掌柜。"张山峰叫道。

    王掌柜的算盘珠,"啪"地停了。他抬起眼,看清来人,眼皮跳了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哟,这不是……张小哥么。"

    "您还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王掌柜慢悠悠地从柜后绕出来,把门掩上,压低了声音,"这几年,江湖上谁不认得你。"

    张山峰一怔:"我?"

    "你。"王掌柜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深意,"张小哥,你以为你这几年走得悄没声儿?你怀里那东西……"他指了指张山峰的胸口,"风声,早就传出去了。"

    张山峰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怀里那块青泥令上。

    "近半年,"王掌柜压低声音,"我这药铺,来来往往的生人多了。有赶考的举子打扮的,有走镖的,还有些……不像江湖人,倒像京里出来的。他们不抓药,只在我这店堂里坐着,喝茶,闲问——问这武陵镇,这些年,可来过一个二十上下、掌心有字的年轻剑客。"

    张山峰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们要什么?"

    "不知道。"王掌柜摇摇头,"但我这双眼,看了四十年地气。这股风,不对。"他凑近一步,"张小哥,你这次回来,动静压一压。你娘……"他又顿住了,"你家里那些旧人,最好都别声张。"

    张山峰看着他:"周叔呢?"

    "采药的老周啊?"王掌柜松了口气似的,"好着呢。早不进山了,在镇东头开了块菜地,种药材。我回头让他来见你。"

    "赵府呢?赵承业?"

    王掌柜嗤了一声:"赵府?当年那位副将带兵围山,灰头土脸地回去,朝廷问罪,赵家连带倒了霉。如今赵府那大宅子,早抵了债。赵二少爷?"他撇撇嘴,"在码头扛包呢。前儿还来我这赊过两钱银子的安神药。"

    张山峰沉默地点了点头。当年那个带着官差、搜土地庙找河眼的赵二少爷,如今在码头上扛包。世道翻覆,不过数年。

    "土地庙呢?老庙祝?"

    "还守着那座破庙。"王掌柜道,"只是腿脚更不利索了。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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