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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九章 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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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九章 雁回头 (第2/2页)

看他吧,他天天在庙门口晒太阳,认人准得很。"

    ---

    土地庙还是那座小庙。泥菩萨的金身,早已斑驳。老庙祝坐在庙前的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木鱼,一下一下地敲。

    听见脚步,他没睁眼,只笑眯眯地道:"施主,烧香,还是许愿?"

    "老神仙。"张山峰在他面前蹲下,"是我。"

    老庙祝敲木鱼的手,停了。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他伸出枯瘦的手,在张山峰的脸上,慢慢摸了一遍——从额头,到眉骨,到下巴。

    "回来了。"他喃喃道,"回来了好。那河眼的种子,老婆子我当年是替你爹交给你的……如今,它在白云生处,可还旺着?"

    "旺着。"张山峰道,"井泉不枯,长明灯一十九盏,一盏没灭。"

    "那就好。"老庙祝笑了,满脸的皱纹挤成一朵花,"老朽守了这庙一辈子,守的就是个'旺'字。你爹当年,把一粒种子交给老朽;老朽把它交给你。如今种子发了芽,老朽这守庙的差事,也算交了卷。"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指甲盖大的、刻着"青"字的半旧玉佩,在手里掂了掂:"这个,老朽原想带进棺材。如今你回来了……"他把玉佩塞回张山峰手里,"你带着。等哪天,你把该找的人都找着了,再来替老朽,给这泥菩萨,上一炷香。"

    张山峰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重重地点头。

    ---

    第二天一早,张山峰独自上了白云生处。

    九十九级石阶,他一步步走上去。第三级石阶上,那个父亲留下的掌印,还在。他把自己的右手掌,再一次,按了上去。

    严丝合缝。

    石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山腹里,一十九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像十九双不眨眼的眼睛。碑林里,一块块石碑静静立着,三十七代看龙人的名字,在灯光里沉默。

    他走到第三十七代那块碑前。

    碑是空的。只刻着两个字——"看龙人"。掌印那个位置,是他从小就有的"蛰"字。

    "爹。"张山峰在碑前,站了很久,"我回来了。"

    碑不说话。灯也不说话。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青玉断龙佩,就着长明灯的光,想再看一眼。

    就在这时候,他怔住了。

    这枚他戴了数年、摸了数年的旧鳞化成的佩,此刻在十九盏长明灯的光下,忽然显出一道他从前从未见过的刻痕——极细,极浅,像有人用针尖,在玉里,刻了半个字。那半个字,被灯影一晃,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把佩凑到灯前,眯眼细看。

    那不是字。是一道纹路。一道从旧鳞的断口处,延伸出来的、极细的纹路——像一条河的支流,又像一座城的轮廓。纹路的尽头,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圆点,圆点旁边,有一道更细的、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刻记。

    张山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遗书里那句"你娘是很好很好的人",想起自己写到一半、却怎么也写不下去的那摞白描卷粗稿。原来这枚贴身戴了数年的佩里,还藏着一道他从未看见的纹路。

    这道纹路,是这些年,才慢慢显出来的。

    它是被什么催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烫的掌心——是龙气。是河底那条老伙计,这两年翻身翻得勤,隔着数十里,把这枚与它同根的旧鳞,一点点,催出了里头藏着的东西。

    张山峰把断龙佩,紧紧攥在手心。

    山腹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细声响。他正出神,忽听碑林另一头,传来竹竿敲着簸箕边沿的、笃笃的声音。

    他转过身。

    盲眼婆婆不知何时,已经坐在石屋门口。她比数年前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皱得像一枚干透的核桃。可她那根竹竿,还是一下一下,敲着簸箕。

    "小娃子。"她没睁眼,却先笑了,"你回来了。"

    "婆婆。"张山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让老婆子摸摸。"婆婆伸出枯手,在他肩上、臂上,捏了捏,"嗯,长壮了。泥步,练到第几步了?"

    "归尘。"张山峰道,"可还欠着火候。"

    "火候不火候的,不急。"婆婆摆摆手,"你爹当年,走到归尘,也用了二十年。你才多大。"她顿了顿,竹竿停了,"老婆子问你,你怀里那枚令,还在么?"

    "在。"张山峰把青泥令取出来,放在婆婆手里。

    婆婆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那枚令,像摸着一个孩子的头。她摸了很久,忽然道:"老婆子守了这山,这些年,夜夜都听着河。河底那老伙计,这两年,翻身翻得勤。它要醒了。"

    "我知道。"

    "它醒了,"婆婆抬起头,那双盲眼"望"着山腹深处的长明灯,"你那枚令,就藏不住了。令在,印是死的;可令一动,天底下想开锁的人,都闻着味儿来了。"

    张山峰想起王掌柜的话——那些扮作举子、镖师、京里人的生人。他握紧了拳。

    "婆婆,我不怕。"

    "老婆子知道你不怕。"婆婆笑了,把令塞回他手里,"你爹当年,也说不怕。不怕的人,才容易把命,搭进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小娃子,有些事,唐老头和温夫子,怕是要跟你说了。你听着就是——听完了,你那摊子白描卷,才写得下去。"

    张山峰一怔:"您知道我在写东西?"

    "老婆子瞎,可老婆子听得见。"婆婆敲了敲簸箕,"你每回进山,那摞稿纸,在行囊里哗啦哗啦地响。写了多少年了?"

    "四年。"

    "四年。"婆婆点点头,"写它做什么?"

    张山峰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把这几年懂的水势、听息,把先生教的书,把唐爷爷教的听水,把婆婆教的泥步,都写下来。我想……"他顿了顿,"我想给天下练武的人,留一本,不用拜师、也能照着练的书。"

    婆婆静静地听着。听完,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她道,"你爹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青泥山的东西,不该只锁在这一座山里。"

    张山峰的心,又是一动。

    ---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刚走到半山,就见山道上,一个青布道袍的年轻人,牵着一头青驴,正气喘吁吁地往上爬。

    那年轻人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蹦三尺高:"我的小祖宗!可算找着你了!"

    "孙师兄。"张山峰也笑了。

    来人正是龙虎山外门的孙清安。他这几年,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只是眼角也添了细纹。他把青驴的缰绳一扔,扑上来抓住张山峰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好你个观水道长!你一走就是这许多年,师兄我给你传的书信,你一封也不回!"

    "路上不便。"张山峰道,"师兄怎么下山了?"

    "出大事了!"孙清安压低声音,一脸紧张,"锁龙井——又沸了。"

    张山峰的心,一沉。他想起第十二章,自己刚入龙虎山那一夜,后山锁龙井无故沸腾,老真人断"青泥山的锁,松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几时的事?"

    "就这半月。"孙清安道,"老真人让我下山寻你。他说,锁龙井每沸一次,就是千里之外,那河底的老龙,又醒一分。他老人家说……"孙清安学着老真人那浑浊慢吞吞的腔调,"'归人至,锁将松。叫那小娃娃,莫要再在外头晃了,回来守着。'"

    张山峰沉默了。

    "还有一桩。"孙清安挠挠头,"玄曜那小子——你还记得不?当年他诬你偷经,又引他伯父带兵围山那事。事后祖师殿追查下来,说他私调兵丁、滋道门清净,把他逐出外门,禁足在青阳镇老家了。他伯父玄平川,也召回京里问罪。"孙清安咂咂嘴,"现世报。"

    张山峰却没有觉得痛快。他只是想起,当年演武场上,那个跋扈的内门弟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人这一辈子,一步错,就步步走歪了。

    "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张师叔?"孙清安道,"好着呢,还是天天骑驴云游。临走他让我捎句话给你——"孙清安清了清嗓子,"'观水观水,观到今日,也该回头,看看源头那一瓢水了。'"

    张山峰望着山下那点万家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

    那一夜,张山峰没有回唐老头的院子睡。他独自坐在剑河边上。

    冬水瘦,月色却好。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夜雾。他盘膝坐在那块当年他听过河底心跳的大石头上,闭上眼睛。

    回水听心。

    他听了很久。

    从前他听这条河,听见的是流水的势,静水的性,回水的心。可今夜,他听见水声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种极缓慢、极深长的呼吸。那呼吸一进一出,隔着厚厚的河床,一下一下,与他掌心那个"蛰"字,应和着。

    河底那条老伙计,在做梦。

    它梦见的,是春天。

    张山峰睁开眼。他抬头望了望天。天上的星子,稀稀落落。他知道,节气已经走到了冬末。再过不了几日,就是立春了。

    那年他还是个少年,在这同一条河边,遇见采药的周叔,第一次听说金纹草,第一次听见山腹里那声极远极远的轰鸣。也是那样一个立春。

    四季轮回,蛰了又醒,醒了又蛰。

    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黑沉沉的河面。河雾里,他仿佛看见,那条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老龙,在河底,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泥土解冻的腥气。

    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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