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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章 又是一年春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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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章 又是一年春好处 (第2/2页)

糊,像隔着一层水。他只听清了两个字——"京……师……"

    在那两个字背后,他还模糊地"看"见一点别的东西:一座很高的楼,楼里燃着不熄的火;一个穿着官袍的人,背对着他;还有一只手,从那团火里,伸出来,像是在挽留什么,又像是在争夺什么。那画面一闪即灭,快得让他抓不住。

    张山峰猛地睁开眼。

    龙在梦里,念着京师。

    他想起父亲遗书里那句紊乱的"你娘是很好很好的人";想起断龙佩上,那道刚刚催出来的纹路;想起王掌柜说的,那些扮作举子、镖师、京里人的生人。

    原来河底这位,睡了这许多年,梦见的,也是那座城。

    他从河里浮上来,浑身湿透。井边,婆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她盲眼"望"着他,竹竿在手里转了一圈。

    "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张山峰道,"它梦见京师。还梦见一座楼,楼里有火,有个穿官袍的人。"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看见的那座楼,那场火,是极北镇龙司——三十年前烧的那一场。总印就是那夜丢的。可它梦里念的不是极北,是京师……你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镇龙司那场火里丢的是印;而京师这座城里,它丢过一滴泪,也丢过,一个人。"婆婆道,"印是死的,人是活的。它睡了这许多年,记着的,是活人。"

    "丢过谁?"

    婆婆却摇了摇头,竹竿笃地一敲簸箕:"这个,老婆子不说。今夜,让唐老头和温夫子,亲口对你说。他们俩,一个当年在那楼下,动过剑;一个当年在那楼里,写过字。他们说,比老婆子说,妥当。"

    张山峰的心,重重一跳。他知道,婆婆这是把话,递到了今夜那场夜谈的门口。

    ---

    从山上下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明德堂。

    堂里,温夫子正在摆春酒。一张旧方桌,四碟小菜,一壶热酒。孙清安不知何时也来了,正撸着袖子,帮着温夫子端盘子。

    "正好。"温夫子看见他,"坐。立春的酒,得喝。"

    张山峰坐下。温夫子给他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举杯先不饮,只是望着窗外那点春阳,忽然吟了一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孙清安在旁边挠头:"先生,今儿没下雨啊。"

    "说的不是今日的雨。"温夫子微微一笑,"说的是——这一年的春,又来。"他转头看张山峰,"你可知,老夫当年在京城,每逢立春,翰林院的规矩?"

    "学生不知。"

    "百官进春帖。"温夫子慢慢道,"写的都是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吉利话。老夫写了十年。写到第十年,老夫忽然问自己——这天下,当真风调雨顺么?"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浮起一层很远的东西,"也是一个立春。老夫交了一封辞呈,卷铺盖,回了这武陵镇。"

    张山峰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先生今夜就要把这辞呈背后的事,讲给他听了。

    他从怀里,先取出那本《青泥山守龙录》——这书他贴身带了数年,纸页都翻得起了毛边。他翻到最后几页,借着窗里透进来的春光,一页一页地重看。

    翻着翻着,一张夹在书页里的、薄薄的麻纸,忽然飘落下来。

    张山峰弯腰捡起。那是他父亲的字迹,写得很急,墨都洇开了。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她若在京,必去旧史官衙。莫寻,莫寻,寻着便不是福。"

    张山峰拿着那张纸,手微微一颤。

    父亲这行批注,他从前无数次翻过这本书,却从未见过这张夹页。想来,是这些年他贴身带着,纸页被体温浸润,夹页才悄悄从书脊里松脱出来。

    "先生。"他把那张纸,递给温夫子,"您看。"

    温夫子接过,只看了一眼,握着酒杯的手,就定住了。他的脸色,在春日的光里,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旧史官衙……"他喃喃道,"果然。"

    "先生知道?"张山峰盯着他。

    温夫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麻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孙清安。"他忽然道。

    "在。"孙清安赶紧应。

    "你今日下山,锁龙井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孙清安挠挠头:"先生您怎么知道?今日一早,我师父的传讯符就到了。说立春日,龙虎山锁龙井的井水,忽然暖了。老真人说……"他又学起那慢吞吞的腔调,"'千里同息,春分水暖之日,就是锁松、龙醒之时。'"

    温夫子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里那一点点晃动的酒影。

    "张山峰。"他缓缓道,"你今日,去河边了?"

    "去了。"

    "河心的雾,围成圈了?"

    "围了。"

    "你下井了?"

    "下了。"

    温夫子叹了一口气。他放下酒杯,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唐老头——唐老头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怀里抱着那只缺口葫芦,一言不发。

    两个老人,在春日将暮的光里,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话。可有太多话。

    张山峰看见,唐老头那只抱着酒葫芦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这个一辈子蹲在门槛上打盹、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抬眼的老头子,此刻望着温夫子,眼神里有一种少年人赴考前才有的郑重。

    过了很久,温夫子才轻轻开口,像是对唐老头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老唐,月好。"

    唐老头点点头:"月好。"

    "那一年,你那一剑,"温夫子缓缓道,"终究是要让这娃子知道,你斩的不是龙。"

    "我知道。"唐老头闷声道,"我背了二十年,也该还了。"

    张山峰的心,被这两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想问,却被温夫子抬手止住。

    "那就——"温夫子转过身,看着张山峰,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一种终于释然的疲惫,"今夜,月上中天的时候,你到河边那块大石头上来。"

    张山峰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和你唐爷爷,"温夫子一字一句地道,"把这二十年前的事,一桩一桩,说给你听。"

    孙清安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有插话。他虽听不全这几个老人的旧事,却也知道,今夜这场谈话,分量有多重。他默默起身,把那壶还没喝完的春酒,替三人斟满了。

    张山峰走出明德堂时,天已经擦黑。一轮薄薄的新月,正从东边的山脊上,一点一点爬上来。他没有回唐老头的院子,而是独自先往河边走——他要去那块大石头上,等。

    那块石头,他少年时听过河底心跳,后来又在上面送走了独臂汉子的小舟。如今它被一代一代看河的人坐得发亮,石面上几道浅浅的裂纹,像水纹。他在石上坐下,把行囊放在膝边,仰头,等那轮新月,慢慢爬到天当中。

    河面上那圈温热的雾,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袂吹得轻轻扬起。

    他握紧了手里那张麻纸。他知道,今夜之后,他这半生所有的疑问——他爹是谁,他娘是谁,这河底的龙为何而眠,这天下的局为何而布——都要见分晓了。

    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又是一年春好处。只是这春,不再是少年人眼里,那个懵懂的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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