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章 又是一年春好处 (第1/2页)
立春。
张山峰起了个大早。这是他回武陵镇后,遇见的头一个节气。
唐老头院子里那株老梅,昨夜还压着一层薄雪,今晨一看,枝头上却已鼓起了米粒大的花苞。
他掬了一捧凉水,洗了把脸。水是井里打的,凉得扎手。可他洗着洗着,忽然停住了——这水,好像比昨日,暖了那么一丝。
不是错觉。
他伸出手,朝天井里那片灰白的天色,静静感受了一会儿。风里,那种隆冬里刮骨头的寒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泥土解冻后翻上来的腥甜气。
立春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立春。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在镇后的山径上,遇见背着药篓的周叔。周叔指着山腹里隐隐传来的一声轰鸣,对他说:"听见没?这山底下,睡着个了不得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懂。他只当是老人唬孩子的话。后来他才知道,那声轰鸣,是河底那位,在冬眠里翻了个身。而他掌中这个从小就有的"蛰"字,从他还在娘胎里起,就替他"接"着那位身上那道伤。
一晃,许多年过去了。那个被周叔一句话唬住的少年,如今长成了能下听龙道、能听龙做梦的青年。可他站在唐老头的天井里,闻着那股解冻的泥土气,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仰着头问"那东西是什么"的孩子。
"想什么呢?"唐老头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那只缺口葫芦,"今日立春,吃春饼。温夫子那边,一早就让人捎了话,说午时明德堂摆春酒,叫你过去。"
"嗯。"张山峰道。
"还有,"唐老头眯着眼,"今日你去河边,别离人太近。"
张山峰看向他。
"河底那老伙计,"唐老头压低声音,"今日要换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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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山峰先去了镇东头。
周叔的菜圃,就在镇外半里。老汉早不进山采药了,如今开着这半亩药圃,种些寻常的草药。立春这天,他正蹲在圃边,用一把小锄,给一畦刚冒芽的麦苗松土。
"周叔。"张山峰叫他。
周叔直起腰,眯眼看了半天,忽然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是你!是你小子回来了!"
"回来了,周叔。"
"好,好。"周叔在围裙上擦擦手,上下打量他,"长这么大了。当年在山径上,你才到我肩膀高。"
张山峰也笑了。他蹲下身,想帮周叔锄地,目光却忽然落在菜圃边的石缝里——那里,不知何时,长出了几株细长的草。草叶上,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金纹草。
张山峰的呼吸,顿了一下。
"周叔,这草……"他指着那几株草。
周叔顺着他的手看去,也愣住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草,喃喃道:"怪了。这草,好些年没见了。当年你在山里遇着我的时候,这草漫山遍野都是。后来官军悬赏,让人把山里的都拔光了。怎么今儿,自个儿长回来了?"
张山峰没有说话。他知道这草是什么。金纹草,是龙涎精魄所化。龙念旧,才会有这草;龙涎落在土里,草才生。
这草,是河底那位,在立春这一天,吐纳时溢出的一点点龙涎。
"留着。"张山峰低声道,"别拔,也别让人知道。"
周叔看着他的眼神,似懂非懂,却重重点了头:"嗯。听你的。"
从菜圃回来,张山峰绕了一趟回春堂。王掌柜正站在柜台后,见他进门,立刻把铺门掩上,脸上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气,头一回有了几分急色。
"张小哥,正想寻你。"他压低声音,"昨儿夜里,镇上来了一骑快马。马是京里驿传的马,人却不是官——在镇外的客栈住下了,只让店小二去城里,买了一份最新的邸报。"
"邸报上写了什么?"张山峰问。
"没瞧见。"王掌柜摇头,"可我这双眼睛看了四十年地气——那种打扮,那种做派,是京里宫里放出来的人。立春前后赶到咱们这小地方,图什么?"他盯着张山峰,"图的就是你怀里那点东西,图的就是河底那位。"
张山峰沉默片刻:"王掌柜,你替我盯着。他们若要动手,最先动的,一定是河。"
"我省得。"王掌柜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你那几位旧人——唐老头、温夫子、那山上的婆婆——这几日,都当心些。风声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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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张山峰去了河边。
春日的阳光,落在剑河上。往年这时候,河水该是冰冷刺骨的。可今日,河面上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冷雾,是温的。那雾在河心处,围成一个缓缓转动的圈,像一只巨大的、半睁半闭的眼睛。
河边已经聚了几个看春的镇民。他们远远地站着,指点着河心那圈雾,议论纷纷。
"今儿这河,怎么冒热气了?"
"怪了,冬天都没冻,立春倒冒起雾来。"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娃,挣脱娘的手,想往水边跑,被娘一把拽了回去:"别去!这河邪性。"那小娃却回头,痴痴地望着河心那圈雾,忽然道:"娘,水里有条大鱼,在翻身。"
大人呵斥他胡说。可张山峰听见这话,心里却一紧——那小娃,是头一个"看见"的。龙息一动,凡人里,总有那心思干净的孩子,先于大人,察觉出这山河的异动。
张山峰拨开人群,一直走到河边。他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
水,果然是温的。
不是晒暖的那种温。是一种从河底深处,一丝丝渗上来的、绵长的体温。他掌中那个"蛰"字,一碰到这水,就像离家许久的孩子终于摸到了家门,滚烫滚烫。
他闭上眼。
回水听心。
这一次,他听见的,不是水声,不是心跳。是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那呼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绵长,像一个人在长长的冬眠之后,正深深地、缓缓地,把这一整个冬天憋住的气,吐出来。
河底那位,在立春这一天,醒了半个身子。
张山峰睁开眼。他望着河心那圈缓缓转动的雾,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沿着河,一直走到白云生处。他要再下一次听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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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腹里,一十九盏长明灯,今日不知为何,焰苗比往日高了一寸。
张山峰走到那眼复涌的井边。婆婆今日没坐在门口,屋里传出竹竿敲簸箕的笃笃声。他没有惊动婆婆,纵身,跳进了井里。
听龙道里,水是温的。
他顺着那条熟悉的水路,一路向下,来到河底。
河底,他第一次看清了那位的全貌。它比他记忆里,又大了许多。长长的鳞甲,在透下来的微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它盘在河底的软泥上,像一座沉睡的山。它的眼睛,半睁着,像两口幽深的井。
在它盘着的软泥边缘,张山峰看见,一圈极小的、淡金色的草,不知何时已在河底生了根——正是金纹草。原来周叔菜圃边那几株,不是孤生的。整条剑河的河底,借着龙这一口吐纳,都在悄悄返青。
张山峰游过去,轻轻把手,按在它那冰凉而温热的鳞上。
"老伙计。"他在心里说,"立春了。"
龙没有动。可就在他掌心贴上龙鳞的那一瞬,他脑子里,忽然"轰"地一声——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掌心那个"蛰"字。
他听见龙,在梦里,念着一个地名。
那地名很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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