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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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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秋市 (第2/2页)

    他越说越快,说到后来,自己的眼圈先红了一点。

    姜昭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你别哭啊!”程瑞慌了,伸手去扒她的脸,“工钱开三份——”

    他扒到一半,手停住了。

    她咬着嘴唇,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程瑞盯着她那张脸,脸上的白一点一点变成了红。他把手收回来,一扭身,背对着她坐了,抱着胳膊,一声不吭。

    姜昭拿胳膊肘碰了碰他。

    他把肩膀往外一挪。

    她又碰了碰。

    他又挪了挪,挪到了条凳边上,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台上,那书生终于交了卷,出了考场,一路走一路掰着指头算自己能中第几,算到后来,算出个状元来,乐得一跤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爬起来,头上顶着一只青蛙。

    满场哄地炸开了。

    头一个笑出声的,是程瑞。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到一半想起自己还在生气,赶紧把嘴捂住,肩膀却一抖一抖的,捂都捂不住。

    姜昭在旁边,把剩下那把瓜子塞进了他手里。

    从戏棚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姜昭在桥栏边上坐着歇了歇,拿手背顶着后腰,腰又酸上来了。

    程瑞瞅了她一眼,转身冲桥洞底下招手,叫来一条小船。

    “坐船回去。”他把她往船上让,“走回去,二婶要找我算账。”

    船慢慢摇进内河。两岸人家的后门开在水上,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淘米,有孩子趴在窗口往河里扔石子。程瑞手里拎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糖,糖叫日头晒软了,粘了满手,他一边舔手指,一边跟船家搭话。

    “船家,从贡院那边到姜家门口,走水路快,还是走旱路快?”

    船家想了想:“看日子。日子要紧的时候,街上人挤人,还是水路快。”

    “那要是挤呢?”

    “挤,就从玉带桥底下穿过去,抄河湾那条小汊,能省一大截。”

    程瑞听完,点了点头,点得很认真。

    姜昭靠着船篷看他。

    程瑞叫她看得一愣,赶紧把桂花糖往她怀里一塞,扭头去看河。

    船到姜家后门的河埠头,天已经擦黑了。

    程瑞扶她上了石阶,自己站在船上,冲她挥了挥手,手上还粘着糖:“你骗我那一回,我记着!”

    “记着做什么?”

    “记着往后讨回来!”船家已经把船撑开了,他的声音远远地落在水面上,“开三份工钱那句,不算数!”

    姜昭笑着进了后门。

    穿过后园的时候,库房那一排的窗纸亮着灯。两个婆子抱着一卷什么东西从库房里出来,红的,在灯底下一闪。

    其中一个看见她,“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把那一卷塞进了身边一只装菜的竹筐里,拿两棵白菜压住了。

    “小少爷回来了。”那婆子挡在竹筐前头,笑得脸都僵了,“今儿的白菜,水灵。”

    姜昭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棵白菜。

    白菜底下露出来一截红绸的角。

    “是挺水灵。”她点了点头,抱着那包桂花糖,回东院去了。

    九月头上下了一场秋雨,雨一停,天就高了。

    姜昭又开始早起跑步。天刚泛白,后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她绕着荷花池跑,池子里的荷叶早败了,残梗东倒西歪地戳在水面上,梗子顶上挂着露水。

    池边那两株桂花倒开得正盛,跑过去,带起一阵风,香得发甜。

    跑完三圈,她扶着池边的栏杆喘气,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腰不酸了,手指上的痂也掉了,露出一块新肉,粉粉的。

    九日号舍熬下来的那点乏,到今日总算缓过来了。

    她不急着回书案前。那几篇时务策,她这会儿一个字也不想看,想找几本闲书,换换脑子。

    回东院要从灶房后头绕过去。灶房的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比往常多,两个帮厨的婆子抬着一只大木盆出来,盆里泡着一大堆鸡头米;后头跟着个小丫头,抱着一捆刚扎好的葱。

    再往前,后院那排平日锁着的库房也开了门。几个婆子正往外抬桌子,是平日里少用的大八仙桌,桌面上落着一层灰,抬到廊下,一个婆子拿湿布擦,一个拿干布跟着抹。

    小丫头春杏抱着葱从她跟前过,脚底下一绊,葱撒了一地。

    “少爷早!”春杏蹲在地上捡葱,脸都红了,“灶上今日,今日……要包葱油饼!”

    姜昭弯腰帮她捡了两根,递过去:“包这么多?”

    “罗妈妈说,葱多饼香。”

    用过早饭,她去正院找爷爷借书。

    姜鹤年的书房里,靠西墙有两架书,一架是账,一架是杂书,前朝人的笔记、各地的风物志、讲草药的、讲造船的,都是这些年零零碎碎攒下的。老爷子正坐在窗下翻账,见她进来,拿下巴朝那架书一点:“自己挑。”

    姜昭挑了一本讲各地怪事的笔记,在窗下的罗汉床上歪着看。

    看到一半,陶管家捧着一摞单子进来回事。

    说的都是寻常的家务:城外庄子上的新米送来了几车,药铺这个月进了几味什么药,船场那边要支一笔桐油钱。姜鹤年一样一样听着,点头,在账上画个圈。

    回完了,陶管家正要退出去,老爷子翻过一页账,像是忽然想起来:“库房里那些红绸,许久没点过了吧?还有多少?”

    陶管家顿了一顿:“回老太爷,大红的四匹,银红的两匹。前年收的那一批,压在箱底,颜色还鲜。”

    “嗯。别叫虫蛀了,拿出来抖一抖。”

    “是。”

    姜鹤年又翻了一页,手指在账上停住了:“门楣上那块匾,几年没擦了?”

    陶管家想了想:“三年了。”

    “擦一擦。”老爷子的眼睛还落在账上。

    “是。”

    陶管家应得很快,脸上一点也没变。

    姜昭把那本笔记往上举了举,挡住了半张脸。

    “还有一桩。”老爷子把账合上,“这几日外头要是有人来拜,门房那边就说,昭哥儿才考完,在家歇着,暂不见客。礼不收,帖子留下。”

    “小的记下了。”陶管家躬身应了,退到门口,又站住,“老太爷,还有一件。大太太前日叫人把库里的八仙桌搬出来晒了,说秋天晒一晒,不生虫。”

    姜鹤年“嗯”了一声:“秋天是该晒。”

    他把合上的账又翻开了,低头接着看,看了两行,拿笔在页脚添了一个小圈。

    陶管家退了出去。

    姜昭从书后头偷偷看了爷爷一眼。

    老爷子没抬头,拿笔杆朝她那边点了点:“你只管歇你的,外头那些人情,不用你操心。”

    他低下头接着翻账,嘴里哼起了一支小曲,哼的什么听不出来,调子越哼越高。

    后半晌,她去三房找姜硕。

    前几日姜硕说城北书坊新刻了一部讲海外诸国的游记,他托人买了一部,等她歇好了拿给她看。今日她精神好,想起来,就自己去拿。

    三房的院子静悄悄的,丫头们都不在。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王家那位老太爷,挪到头一页。”是三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年轻时跟你爷爷一道跑过船,排在茶栈掌柜后头,不像话。”

    “头一页满了。”姜硕的声音闷闷的,“砚哥给的单子,头一页就排了十二家。”

    纸页翻过去一张。三婶说:“那就挪茶栈的。还有顾家那一张,单拿出来,写给顾大娘子本人。”

    “不跟着顾家老爷写?”

    “顾家如今是她当家。帖子写给她,回礼也照着她的来。”

    硕哥儿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卫家——”

    “卫家那一行,先空着。”三婶顿了一下,“回头问你二伯。”

    “娘,”硕哥儿的声音矮了一截,“这一张,您拿红笔改了十七处了。”

    “十七处是我手下留情。”三婶拿笔杆在桌上敲了两下,“你把王老太爷写成了玉老太爷,多出来那一点,是给人家脸上点了颗痣?好在是底稿,正经的帖子,还得叫你砚哥誊。”

    硕哥儿没吭声,笔又沙沙地响起来,响了几下,停了:“那程家呢?程家是亲家,跟着蕙姐儿那边写,还是跟着咱家写?”

    屋里只剩翻册子的声音。

    过了片刻,三婶叹了口气:“这一处,我也拿不准,先空着,回头一起问你砚哥。”

    姜昭推开了门。

    屋里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

    三婶坐在桌边,手底下压着一本册子,硕哥儿坐在她对面,面前铺着一张纸,一只手捏着笔,耳朵上还夹着一支。桌角码着一叠红纸,裁得方方正正,最上头那张,写了半个“喜”字。

    何秀珠不慌不忙地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顺手往那叠红纸上一盖,盖得严严实实。

    “昭哥儿来了。”她笑了笑,“找硕哥儿?”

    “嗯。硕哥儿说的那部游记——”

    “在、在这儿!”姜硕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我……我娘在帮我核账,就是……核几个人名,就是……”

    何秀珠抬眼,看了他一眼。

    姜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拿家里的旧账给他练练手。”何秀珠接过话头,脸上笑眯眯的,“他往后在矿上记账,伙计的名字写错一个,工钱就发错了人。”

    姜硕在旁边使劲点头,点得耳朵上那支笔一晃一晃。

    “三婶教得细。”姜昭点点头。

    何秀珠瞟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就他那一笔字,不细不成。”

    姜硕张了张嘴,想辩一句,看了他娘一眼又闭上了,转身去翻书架,翻了两层,翻出那部游记,两只手捧着,递了过来。递过来的时候,耳朵上那支笔掉了,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姜昭脚边。

    姜昭弯腰捡起来,还给他。

    笔杆上沾着红色。

    “多谢。”她把游记夹在胳膊底下,“三婶,你们忙。”

    “这就对了。”何秀珠冲那部游记扬了扬下巴,“才考完,趁这几日看看闲书,出去走走,别急着又把自己关在屋里。”

    姜昭应了一声,出了门,走出两步,门里头传出硕哥儿的声音,压得极低:

    “娘,他看见了没有?”

    三婶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耳朵上那支笔,是红的。”

    “……哎呀。”

    姜昭抱着那部游记,憋着笑,一路走出了三房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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