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解元 (第1/2页)
九月里天短,日头一偏西,二房院里的桂树影子就斜过了半个院子。
苏梧叫阿栀拿着竹尺来量她的身量,说要做冬衣。
量到肩膀,苏梧的手停了停,把尺子又贴上去量了一遍。
“又宽了些。”
她把尺子收起来,在姜昭的领口上按了按,把领子往上提了半分,提完了,又替她把衣襟抚平。
“你小姨来信了,”苏梧把料子往旁边挪了挪,“说要送两坛寻常的贺酒来。你那几坛,说不到日子,不起。”
姜昭想起苏宅后园靠西墙那棵桃树,嘴角弯了一下:“那就等日子。”
从二房的院子出来,她穿过前院,看见大哥站在门房边上,跟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说话,手里拿着一张纸,指头在纸上点来点去。那汉子腰上挂着一块木牌,是船行的人。
姜昭只当是商号里的事,没往跟前去。
后院那头,大伯母的嗓门隔着两道墙还听得真真的:“桌腿底下垫平!到时候晃一下,汤就泼了!”
回廊拐角,蕙姐姐正从大伯母院子里出来,头上戴着一支新簪子,手里提着一只空食盒,是回娘家送东西的。
“昭儿。”她站住了,上下看了看她,“脸色好了。”
“好了,今早跑了三圈。”
“那就好。”姜蕙笑了笑,往大伯母院子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阿瑞这几日不知忙什么,城南几家临河的酒楼挨个去问,问哪家二楼最敞亮,问完了还不许人告诉他哥。”
“他要请朋友吃酒?”
“兴许吧。”姜蕙拿帕子掩了掩嘴,“他说是他自己挣的银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提着食盒走了,走到月洞门那儿,回过头来,冲姜昭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回了东院,阿栀在铺床,阿柏蹲在门口擦她那双跑步的鞋。
阿柏把鞋翻过来,拿指头按了按鞋底:“少爷这双鞋底子薄了,再跑几回就要透。”
“北上要穿厚底的。”阿栀头也没回,抖开被子,“先纳那个,这双开春再说。”
阿柏应了一声,把擦好的鞋摆在门槛边上,鞋尖朝外。
姜昭在灯底下翻那部游记。书里讲海那边有个国,人人用手吃饭,吃完了拿水盆洗手,盆里还漂着花瓣。她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把书合上,搁在枕边。
阿栀吹了灯,掩上门出去了。
姜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放榜那日,天亮得早,正院当中那株老桂开到了头,一阵风过,金黄的碎花落了一石桌。
姜鹤年叫人把棋盘搬到了桂树底下,说屋里闷,要在外头下。
姜昭坐在他对面,拈着一颗卒子,看爷爷的马走了一个田字。
“爷爷,马走日。”
“我知道。”老爷子把马拿回来,重新落下,这一回落成了个斜对角,“我试试你。”
她憋着笑,伸手替他把马挪正了。
前院那头,姜硕从穿堂里跑出来,跑到月洞门,探了探头,又跑回去了。不多时,他又跑出来,这回手里多了一把扫帚,在门口扫了两下,扫完了扛着扫帚又跑回去了。
廊子上,大哥跟陶管家并排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飘过来半句:“……门房那边都交代了,书办先请进来,旁人在门外候着。”
陶管家点头:“喜钱照三太太封好的数。”
两个人从廊子那头拐过去了。
后院隔着两道墙,大伯母的嗓门照旧压不住:“蒸笼!先把那两屉糖糕上了蒸笼!”
前院书房的门开了一扇,一个小厮从里头跑出来,往门房那头去了,跑过月洞门的时候,冲正院这边嚷了一嗓子:“二爷叫问,门口有动静没有——”
姜鹤年手里的车停在半空。
“没有!”门房那头的孙伯也嚷,“二爷都问第四回了!”
老爷子把车落下了,落在了自己的马身上。
姜昭把他的马拿起来,放回原处,把车往前挪了一格:“爷爷,落这儿。”
“我知道落这儿。”老爷子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字条,展开低头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揣了回去。
那张字条,她前日见过,是爷爷预备着报喜的人上门要说的几句体面话:祖宗庇佑,侥幸而已;小孙年幼,全赖师长。
巷子外头,远远地,“当”的一声锣响。
老爷子的脖子一下子转向了院门。
锣声又响了两下,跟着是一声吆喝,拖得长长的:“麦——芽——糖——”
老爷子把脖子转了回来,拈起一颗炮,往前一推:“将。”
“爷爷,那是我的炮。”
老爷子低头看了看,把炮放了回去:“你的炮挡着我的路了。”
姜昭笑得趴在了石桌上,桂花沾了一袖子。
她心里倒是松快。卷子交上去这么些日子了,写了什么她一字一句都记得,可一个字也改不了。她坐在这棵桂树底下,跟爷爷下一盘乱七八糟的棋,倒比哪一日都踏实。
隔壁那条巷子里,锣声又响了,这一回敲得急,夹着鞭炮,夹着一片人声。
姜鹤年扶着石桌,站起来半截。
姜硕从穿堂里飞跑过来:“爷爷!隔壁巷子,邹家的大公子中了!”
老爷子慢慢坐了回去:“好。邹家那孩子,念书是苦。”
他坐下,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颗子,迟迟没落下去。
贡院门口那一面照壁底下,天不亮就挤满了人。
姜家的小厮满仓和长生是鸡叫头遍就出的门,到的时候,照壁前头已经站了好几层。两个人仗着个子小,从人腿缝里往前钻,钻一步,挨一句骂,钻到第二排,再也钻不动了。
满仓踮着脚四下里看。
照壁这一头,有书童抱着主人的披风打瞌睡,有当爹的扶着儿子的肩膀,一句话也不说;那一头,几个卖早点的担子支在墙根,烧饼的焦香混着豆浆的热气,飘得满街都是。
街口拴着七八匹马,马旁边蹲着一溜汉子,有的怀里揣着一叠红纸,有的腰上别着铜锣,一边啃烧饼,一边拿眼睛瞟照壁。
“那些是报子。”长生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专门抢着报喜的。”
“他们怎么知道谁中?”
“不知道。等榜贴出来,看一眼上马就跑。”长生压低了声音,“我方才听他们说,姜家赏钱厚,头一个就奔咱家。”
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鞋,又看了看街口那几匹马,咽了一口唾沫。
照壁后头有了动静。几个衙役抬着一卷黄纸出来,一个拿刷子往墙上刷浆糊,刷完了,另两个扯着那卷黄纸,从东头往西头贴,贴一截、展一截。
满场的人一齐往前一涌。
满仓叫后头的人挤得脸贴到了前头那人的后背上,拼命把脖子往外抻,抻出来,正对上东头最先展开的那一截。
他头一眼就往最上头看。
十年前小少爷考县试,也是叫他去看的榜。那会儿他还小,一个字不识,揣着一张写了“姜昭”的纸条,从榜头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比,比到正当中才找着。
他跑回去只会喊“考上了”。第几名,他压根不知道。
府里为这个笑了他好些年。往后谁家有人下场,总有人拿胳膊肘捅他:“满仓,这回看清楚第几没有?”
他后来跟账房先生学了认字,头一个学的就是“姜”,门口灯笼上、铺子招牌上天天对着描。
这一回,最上头那一行的字,他打死都认得。
“姜!”他扯着长生的袖子,“长生!姜!”
长生踮着脚往下念:“第一名……平江府……姜……昭……”
他念完,脸都白了,扭过头来,声音劈了:“解元!咱家少爷是解元!”
满仓转身就跑。
他从人腿缝里钻出来,脚底下踩着了谁的考篮,有人在后头骂,他也顾不上。钻出人堆的时候,街口那一溜汉子已经翻身上马了,有一个举着锣,冲着照壁喊了一嗓子:“头名!平江姜家!”
马蹄声一下子炸开了。
满仓撒开腿追。
他跑过卖糖粥的担子,老汉舀着粥冲他喊:“满仓!姜家的?中了没有?”
“第一!”满仓头也不回。
老汉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锅里,扭头冲对面嚷:“姜家小少爷,头名!”
炒栗子的伙计拿铲子把锅沿敲得震天响,敲完了,扯着嗓子往街那头传:“姜家头名!解元!”
满仓跑到哪儿,喊声就跟到哪儿。
他跑过桥,桥上的人回过头来看他;跑过河沿,洗菜的妇人们直起腰来看他;跑过药铺门口,药铺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那一排步蟾丸的红签子都忘了往回收。
可那几匹马跑得比他快。
他跑到自家那条巷口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堵满了。
马拴在巷口的槐树上,喷着白气。七八个报子挤在姜家大门前头,一人举一面锣,你一下我一下,敲得整条巷子嗡嗡地响,一边敲一边喊:“有捷报!姜府大喜——”
满仓一头扎了进去。
他往左挤,叫一个胖报子的肚子顶了回来;往右挤,一面铜锣迎面敲下来,“当”的一声,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响。他蹲下去,想从人腿底下钻,刚钻进去半个身子,一只大脚踩在了他的脚后跟上。
他往外一拔,脚拔出来了,鞋没出来。
“我的鞋!”
没人理他。他光着一只脚,扒着一个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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