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解元 (第2/2页)
的胳膊往上爬,爬上去看见大门敞着,门槛里头,砚少爷站在那儿,旁边是孙伯,陶管家捧着一只箩跟在后头。
砚少爷的声音不高,可压得住满巷子的锣:“书办老爷先请。诸位兄弟,喜钱少不了,门外稍候,一个一个来。”
孙伯张开两条胳膊,把门槛拦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青袍的书办捧着红漆匣子,身后跟着两个敲锣的差役,从人群当中让出来的那条缝里,稳稳当当地进了门。
满仓趁着那条缝还没合上,一头往里扎。
孙伯一胳膊把他挡了回来:“候着!”
“孙伯!是我!我是满仓啊!”
锣声太响,孙伯连头都没回。
满仓叫人挤回了门外,急得直跺脚,跺的是那只光脚,跺在石板上,疼得他直吸气。
他咬咬牙,一矮身子,从那两个差役的腿后头溜了过去,溜过门槛,溜过照壁,一路溜到前厅的门框边上,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
前厅里,二爷站在当中。
书办把红漆匣子打开,取出一张洒金的红笺,双手展开,清了清嗓子:
“捷报——贵府老爷,姜讳昭,高中承熙二十六年江南东路乡试,第一名,解元!”
二爷伸出两只手去接那张红笺。
满仓看得清清楚楚,二爷的手在抖。红笺接到手里,抖得纸边上那一圈洒金一闪一闪的。
二爷低头看着红笺,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冲书办拱了拱手:“劳驾……再念一遍。”
书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又念了一遍,这一回念得比方才还响。
门口,砚少爷一巴掌拍在了门框上,笑出了声。
满仓再也憋不住了,扯开嗓子喊:
“少爷中了!第一!解元——”
满厅的人齐齐回过头来看他。
“知道了!”
满仓张着嘴,愣在门框边上。
砚少爷笑着低头看他:“满仓,你鞋呢?”
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脚,又抬起头,看看二爷手里那张红笺,看看门外那一片敲锣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先看见的……”他的嗓子带着哭腔,“榜一贴出来,我头一个看见的……我跑回来……他们骑马……还踩掉我的鞋……”
砚少爷没笑他,回身从陶管家的箩里拣了一只红封,塞进他手里。
“头一个看见的,就是你。”他拍了拍满仓的脑袋,“这一封是你的。先去把鞋找回来。”
满仓捏着那只红封,抽了抽鼻子,还没挪步,穿堂那头传来一阵拐杖点地的声音,又急又密。老太爷从穿堂里出来,走得比谁都快,小少爷跟在后头,两只袖子上沾满了桂花。
姜昭跟在爷爷后头进了前厅。
那个书办见老太爷来了,转过身,冲他深深一揖:“老太爷大喜。”
爷爷站住了。
姜昭看见他的手往袖子里伸了一下,碰着了那张字条,没有掏出来,他嘴唇动了两下。
“中了。”
他的嗓子一下子哑了。
“中了……”他回过身来,一把抓住了姜昭的胳膊,抓得很紧,“昭哥儿,你……那年你……”
后头的话,他说不下去了。他抬起手,想去摸她的头,手举到一半,才发现她的头顶已经到了他眉毛那儿。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一下一下,拍得很重。
“长这么高了。”他说。
姜昭的眼睛一下子热了。她笑着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爷爷,您那张字条——”
“什么字条!”老爷子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得胡子都乱了,“中了!”
他又喊了一遍,喊得满厅的人都笑了。
爹在一旁陪着书办说话,说的是“有劳差爷”、“请用茶”,说得一句比一句客气,可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书办都看出来了,跟着他一块儿笑。
大哥已经到了院子里,冲着门口一挥手:“放炮仗!”
姜硕从后头抱着一捆炮仗跑出来,跑到一半,回过头来喊:“砚哥,放几挂?”
前厅里,爷爷的声音哑着嗓子传出来:“有多少放多少!”
炮仗一挂接着一挂炸起来,红纸屑落了满院子。
孙伯领着两个婆子,从库房里抱出几匹红绸,搭了梯子往大门上挂。大红的扎成花,系在门楣两头,银红的顺着门框垂下来,叫风一吹,一飘一飘的。
门楣上那块匾擦得干干净净,金字亮得晃眼。匾底下挤满了道喜的人,街坊、铺子里的伙计、隔壁巷子跑来看热闹的,一层叠着一层。
姜昭看着那几匹红绸,想起爷爷书房里那一句“拿出来抖一抖”。原来是这么个抖法。
廊下一溜摆开了八仙桌,桌腿底下垫得平平的,桌上码着茶盏、果碟。进门道喜的掌柜和街坊,有婆子引着入座,一人跟前先上一盏茶。
大门外头,报子们一窝蜂往前挤,大哥站在门口,陶管家捧着一只箩站在他身边,箩里码着一溜红封,封皮上的“喜”字一个比一个端正,就是有几个,写得歪了些。
“砚少爷!”打头的一个报子举起一张红纸,“咱们也是来报喜的!”
大哥接过那张红纸看了看:“捷报上的印呢?”
那汉子一愣,咧开嘴:“印?印在咱嗓子里!”
门口哄地笑了,大哥也笑了,从箩里拣了一只红封,塞进他手里:“嗓子里的印,也算印。”
三婶在二门里头的耳房坐着,面前摊着那本册子,陶管家隔一阵进来取一叠红封,她就在册子上画一道。
硕哥儿从耳房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请帖,帖上是大哥的字。他叫上两个小厮,一路小跑出了侧门,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扒着耳房的门框问:“娘,程家那张,到底归谁?”
“归你砚哥。”三婶头也不抬,“先送王家。”
侧门那头,大伯母叫婆子抬出来两大屉糖糕,热气腾腾地搁在门口的条凳上,巷子里的孩子一窝蜂涌上来,她叉着腰站在那儿:“一人两块!别抢!谁抢谁没有!”
一个小子抢了三块,叫她一把捏住了后领子,从他手里抠出一块来,塞进旁边一个没抢着的小丫头手里。
姜昭站在前厅的台阶上,看着这一院子的红,看着门外探进来的一张张脸。
二门那里,娘站着。
她没有往前厅来,就站在二门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隔着一院子的人和红纸屑看着她。
姜昭从台阶上下来,穿过满院子的人,走到她跟前。
苏梧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伸手替她把头上的巾子扶正,又把她领口往上提了提,手在她领口上停了一停。
“去洗把脸,一会儿有人来看你。”
她的眼眶红着,嘴角却是弯的。
巷口的锣声还没歇,程瑞跑了进来,一身的汗,袍子下摆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像是蹚过水。冲进院子,冲着满院子的人扯开了嗓子:
“解元!姜昭中了解元!”
满院子的人一齐转过头来看他。
“知道了!”这一回,是满仓喊的。他还光着一只脚,手里捏着那只红封,喊得比谁都响。
程瑞站在红纸屑里,嘴还没闭上,脸一点一点涨红了。
“我……”他喘着气,“我抄了河湾那条小汊……船搁浅了……我蹚过来的……”
姜昭看着他那两只泥鞋,憋不住,笑出了声。
程瑞瞪着她,一甩袖子,袖子上的泥点子甩了一地:“我是来接你去看榜的!”
贡院门口那一面照壁,桂榜从东头一直贴到西头,黄纸黑字,叫日头照得发亮。
照壁前头的人散了大半,还剩下一些,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书童踮着脚,拿指头顺着名字挨个往下点;有当爹的扶着儿子的肩膀,两个人一齐仰着脸;也有人一个人站着,站在榜的最西头。
程瑞一到照壁底下,就往东头冲,冲到榜头那一行底下,仰起脸,念出了声:“第一名……平江府……姜……”
他越念越响,念到那个“昭”字,一蹦老高,扭过头来冲她喊:“第一!”
近旁的几个人都回过头来看。
姜昭两步过去,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边上拉。
“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程瑞还要蹦,“你是第——”
她没松手,拿下巴往西头指了指。
程瑞顺着看过去,不蹦了。
榜的最西头,茶棚里那个说“我都押”的胖书生背着手,从西头往东头看,看到东头,又从东头往西头看。他身边的书童捧着一只考篮,大气也不敢出。
再看完一遍,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是一把折扇。他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一下,合上,揣进袖子里,从书童手里接过考篮,自己提着,转身走了。
程瑞在她旁边站着,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又揣了回去。
照壁中段底下,白头发的老者站在那里,那只缠着新提绳的旧考篮,这回他自己提着。孙儿站在他身边,踮着脚,眼睛在榜上乱转。
老者伸出一根指头,贴着黄纸,一行一行往下挪,挪到一处,停了。
他凑近了,嘴里低低地念,念一遍名次,念一遍府县,再念一遍名字。念完了,指头又挪回那一行的头上,从头再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他不念了。
那根指头底下压着的是哪一个名字,姜昭站得远,看不清。
孙儿还踮着脚在别处找,没瞧见爷爷的手停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