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鹿鸣 (第2/2页)
声,是我替他押的。这一个是他自己挣来的。”
爷爷端起酒盏,跟他的茶盏碰了一下。
沈山长又转回来看她:“到了永安,你又成了蒙班里坐在最前头那个小的。从头来。”
“学生记下了。”
“记下什么了?”
姜昭想了想:“记下别把诗赋再写成那个样子。”
沈山长愣了愣,哈哈大笑,笑得茶都洒了。爷爷在旁边替他扶着茶盏,自己也笑。
酒过一巡,姜知让站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走,跟我敬一圈。”爹凑近她,低声说,“抿一口就成。”
姜昭端着酒盏跟在他身后。爹的步子不快,走到王老太爷跟前,先站定再举杯,侧过脸来,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见:“杯沿,比老太爷的低一点。”
她把杯子往下放了半寸。
王老太爷笑眯眯地看着这父子俩,跟她碰了杯,喝干了,冲爹抬了抬下巴:“老二,你这个儿子,敬酒倒比你当年敬得像样。”
爹笑着躬身:“他头一回。”
“头一回就像样,往后还了得。”
从王老太爷那儿出来,又敬了程老爷子,敬了族里两位叔公。爹每到一处,先报一句来历,这位是当年借过船给你太爷爷的,那位是你满月时抱过你的。她一一记着,杯沿一回比一回放得准。
到了帘子外头,爹站住了,冲帘子里头拱了拱手。姜昭也站住,隔着帘子举杯:“大伯母,顾大娘子,我来敬一杯。”
“昭哥儿来了?”大伯母的声音先冒出来,“你等等,我正说到墩儿......那小子三岁零四个月,会背三句诗了!头一句是床前明月光,背到第二句,就成了地上鞋两双——”
帘子里一阵笑。
顾明容掀起帘子一角,端着杯子冲她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笑:“解元老爷,你先候着,等你大伯母把孙子讲完。”
姜昭乖乖端着杯子在帘外站着,站到墩儿的第三句诗背完了,才把那盏酒敬了下去。
卫家的人是在客到了大半以后来的。
来的是卫家老大,一身宝蓝的直裰,身后的小厮捧着一只礼盒。
爹迎到楼梯口,拱手请坐,叫人收了贺礼,又亲自领他到丝行、书坊东家那一桌,替他斟了一盏酒。礼数一样不缺。
卫家老大端着酒盏站起来,往临河那一席看了看。那一席上,爷爷正跟程老爷子、王老太爷说那一场大风,几个老人一齐笑起来。
他站了站,又坐下了,丝行的东家跟他说了几句丝价,扭头又跟书坊东家说起了新刻的话本。
姜昭从帘外转过身来,目光从那一桌扫过去,在他身上落了一落,没什么温度,就转开了,跟着大哥往老掌柜们那一桌去。
老掌柜们坐的是靠楼梯那一桌,茶栈的、药铺的、船场的,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茶栈的老掌柜站起来,亲手给她斟了满满一大杯,斟得酒都鼓起来了:“小少爷,这一杯,非干不可!”
大哥伸手把那杯接了过去,把另一只杯子塞进她手里,冲老掌柜一笑:“她那一杯,我替她喝。”
姜昭不好意思,也跟着低头抿了一口,杯里是凉白开。
她抬眼看大哥,大哥已经仰头把那一大杯喝干了,脸上一点也没变。
船场的老掌柜叫徒弟架着,端着酒盏,满屋子找她:“小公子!中了第几?”
“第一!”姜昭凑到他耳朵边上喊。
“第七?”
“第一!”
老掌柜点点头,一脸心满意足:“第七也好!第七也了不得!”
一桌的人笑倒了,徒弟赶紧在他耳朵边上又喊了一遍。老掌柜“哦”了一声,愣在那里,把手里那盏酒一口喝干了,眼圈红了。
回到自己座上,碟子里搁着一只蟹,肉已经剔干净了。
程瑞从她身后跑过去,又下楼接船去了。
天黑下来,楼里点上了灯。
爹和大哥走到临河的窗边透气,她跟过去,拿起桌上的壶,给爹和大哥都满上了。自己手里那一杯,还是大哥塞给她添的凉白开。
她把杯子举起来,冲着爹和大哥,眼睛弯着:“恭喜你们了!”
爹愣了一下。大哥也愣了一下。
爹先笑出了声,笑着拿指头点了点她,那根指头点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大哥摇着头,把杯子碰过来,“当”的一声。
三人碰了杯,各自饮尽。
身后,程瑞不知在跟谁抢壶,程老爷子在骂他,爷爷靠在临河那张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沈山长的椅背上,嘴里哼着一支小曲。
窗外,河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各家的船泊在楼下,船头的灯笼映在水里,叫过往的橹声搅碎了,又慢慢拼起来。
庆宴散了的那一夜,她给河内写了一封信。
信里写的都是平江这几日的笑话:满仓叫报子踩掉了一只新鞋;爷爷那张背熟了的字条,到底一个字也没用上;程瑞抄小路来报喜,船搁了浅,蹚着水跑进门,满院子的人一齐冲他喊“知道了”。
写满了两页,她在最底下空出一点地方,换了一支细笔,写得比前头的字都小:
“榜发,忝列第一。昭。”
鹿鸣宴过去半个多月,永安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写得一丝不苟,四个角都留着一样宽的空。
“永安乡试,惟明忝列第三。家父阅榜,未置一词,次日命人裁新袍一件。江南榜信未至,姜兄名次,惟明尚不得知。家父问起,惟明仍答:那个商户子,名次当高我两名。”
姜昭捧着信,笑得趴在了书案上。
她回信头一句写的是:“猜得准。可两张榜,不算。”
那几日,大哥把船期定下来了,在十月头上。
爹、娘、大哥和她,二房一家子一道北上,到永安城北那座宅子里过年。
东院的箱笼一只一只码到了墙根。太爷爷那方歙砚拿布包了三层,阿柏抱着它站在屋当中,找不到地方放,最后搁在了她书案正中。
窗外的桂花,已经开到了尾声,风一吹,落了一窗台。
九月下旬,平江的桂花落尽了。
阿栀拿竹耙子沿东院石阶耙着落花,干透的花末一碰就散。
阿柏举着油布包从二门跑进来,鞋底在青砖上打了个滑:“少爷,钱塘的信!”
“姜兄如晤:
“榜已发,侥幸得中,第二。考前自忖不过六成,竟到了第二。
“家父喜甚,连日给蒙童多抄了两本《千字文》。
“明春会试,弟决意赴京,行期未定。秦墨顿首。”
姜昭读到“竟到了第二”,笑出了声。秦墨写信向来规规矩矩,起首落款一样不少,这个“竟”字,大约是他整封信里最放肆的一笔。
前院东头的小账房里,姜砚正对着一摞舱单,阿钊在旁边磨墨。
姜昭把信往桌上一搁:“大哥,秦墨中了,我想请他同船进京。”
姜砚把手里的笔搁下,拿过信从头看到尾,看完了从舱单里抽出一张推到她跟前。中舱靠窗那一格,书案、床铺、灯都写好了,只空着名字。
“你在两浙中了举的同窗,十个有八个要进京。”他提笔把秦墨的名字添进去,“你不开口,我也替你留着。”
“那我开口晚了,大哥这一格岂不是白空着?”
“空着就空着。”姜砚在那一格底下又添了一道,“你请客,我出船。”
姜昭当日回了信,只写几句:十月初六动身,若秦兄愿意同行,十月初到平江会合,客舱已备。
隔了几日,河内的信也到了。
”昭:
“九月中,有个京东客商从江南回来,经州衙递关文,说平江今年的解元才十六岁,姓名却没记住。
“我说,想来姓姜。他问我怎么知道。我说猜的。
”那日给他添了好茶,谢他带来消息。
“年底任满回京。永安见。
”湛。“
姜昭嘴角翘了起来。
她回信写了动身的日子,写了要走江都、济州一路,冬月底大约能到永安。末了添一句:
“到了,先讨你一盏好茶。昭。”
写完了,她从书案上那只小匣子里取出“青云”,蘸了印泥,在落款底下端端正正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