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鹿鸣 (第1/2页)
日头挪到了照壁顶上,黄纸上的墨字叫它照得发亮,榜前的人又散了一些。
那根指头按在名字上,没有挪开。他嘴角抽了抽,一个字也没出来,喉咙里只滚了一下。
孙儿顺着那根指头看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蹦了起来。
“严……庆年!爷爷!是你!爷爷中了!”
老者这才笑了,抬手在孩子头顶上按住,笑得眼角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眼睛里有一点亮,他也不去擦。
姜昭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老一小。
老者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她,愣了一愣,认了出来。
“小相公。”
“老先生。”姜昭走过去,冲他拱手,“恭喜老先生。”
老者也拱手,拱完了,往东头榜首那边瞥了一眼。孙儿顺着他的目光跑过去,仰着脸念:“第一名,平江府,姜……昭。”
孩子念完了,扭过头来,看看榜又看看姜昭,嘴张得老大。
老者也看着她,忽然“呵”地笑出了声,笑得咳嗽起来。
“原来隔壁坐的,是解元。”
“那时候还不是。”姜昭也笑,“那时候就是隔壁的。”
老者笑着点头,点了好几下。
“老先生明年开春,进京会试么?”
老者摇了摇头,“不去了。我这把骨头,经不起一冬的运河,也经不起三场九日了。考了几十年,考到这儿,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孙儿。孩子还在扭着脖子看榜首那个名字。
“举人是爷爷的。”老者拍了拍孩子的后脑勺,“往后你的,你自己考。”
孩子转过头来,挺了挺胸:“孙儿考。”
“有了这一个,往后家里腰杆也硬些。你安心念,念到哪儿是哪儿。”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老者冲姜昭又拱了拱手,牵着孙儿,往照壁外头去了。
一老一小走得慢,孩子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老者跟在后头,背着手,背有一点驼,可走得稳。
风从照壁那头吹过来,把榜角吹得一掀一掀的。
程瑞站在她旁边,开口的时候,声音难得低:“他考了几十年?”
“说是几十年。”
程瑞没再问。他抬起头又往榜首那一行看了一眼,看完了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
“回吧。你家门口的炮仗,还没放完呢。”
放榜第二日,府学的人一早就到了,送来一张鹿鸣宴的请帖,一顶新巾,一件青罗袍,都拿红漆盘托着,盘边压着府学的印。
袍子是官府照着新科举人的制式裁的,袖子宽,下摆长,穿上身,比平日的襕衫沉了一层。阿栀替她换上,娘前几日做的那件月白夹衫,叫阿栀穿在了里头。
出了东院,爷爷还站在二门底下。老爷子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抬起手,替她理一理领子。
“去吧,别叫人等。”
鹿鸣宴设在贡院的至公堂。
八月里,她从这道龙门里提着考篮出来,腿是软的。如今龙门大开,门口站着两排差役,一排举着灯笼,一排捧着彩绸,新科举人从中门进去,脚底下踩的是新铺的红毡。
至公堂里点满了灯,正中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主考、副主考和监临,两边是同考官。主考是京里来的翰林,五十来岁,瘦长脸,胡子花白,坐得笔直,眼睛半眯着,看不出喜怒。
新科举人在堂下按名次排成几列,姜昭站在最前头。
赞礼的唱一句,众人拜一回,从主考一直拜到同考官。起了身,主考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说今科的诗卷里,有一联“孤烛压秋声”,压字下得好。
堂下奏乐,府学的生员站成两排,唱的是《小雅·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唱到“我有嘉宾”,主考站起来,从案上取过一枝金花,走下台阶,亲手替她簪在了巾上。
金花簪上去,巾子往边上偏了一点。主考替她扶正,凑近了,声音压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那一篇桥,末一句,我圈了。”
姜昭躬下身去:“学生谢过大人。”
主考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案后,眼睛又半眯了起来。
入了席,敬酒的人就没断过。
同年们端着酒盏,一拨一拨地过来。开口夸“年少”的最多,夸完了,眼睛往她脸上多停一停,像是要看清这么小的一张脸,怎么就坐到了最前头。
也有绕着弯子问江南姜家的,问船,问茶,问到最后,问一句大理寺的傅公。还有几个什么也不问,报个名字,碰一下杯,笑一笑就回了座。
姜昭一一起身回礼。夸她年少的,她说号舍里的九日,谁也没比谁少熬一日;问姜家的船,她说往后过江尽管坐,船钱照付,不打折;问傅公的,她只答一句:“傅公是家师,到了永安,自当前去拜见。”
报了名字的,她把名字记下,也回一个自己的。
说到“不打折”那一句,近旁一桌的人都笑了,有人隔着桌子冲她举杯,她也举杯。
第二日一早,姜家开了祠堂。
族谱从杉木匣子里请出来,翻到正页。她的名字底下,原有一行小字,记的是院试那一年进学,院试第一。
爷爷提起笔,在那一行后头添了几个字,写得很慢,写完了,拿指头在那几个字旁边按了按,才把族谱合上。
从祠堂出来,一家人往城南去。
听橹楼临河,三层,二楼一整面槛窗全卸了,河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水腥气和桂花香。
程瑞天不亮就到了,挽着袖子,楼上楼下地跑。刚叫伙计把临河那张桌子挪近了窗,人已经下到河埠头上去看船了,再上来,嫌帘子挂高了,亲自踩着凳子往下放了两寸。
程琛站在楼梯口,跟着姜砚一道迎客,手里捏着一张宾客的单子,见一个画一道。程瑞从他身边跑过第三趟,他笑着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中解元的是他。”
姜砚也笑:“由他去。”
帘子那头,姜蕙迎着程家来的几位婶娘,一位一位引到大伯母、娘跟前见礼,谁是谁家的,谁跟谁是表亲,她不看单子,张口就来。
三婶领着几个婆子在各桌之间走,哪一桌茶该续,哪一位老掌柜的座离窗太近、怕他吹着风,她看一眼,婆子就去了。
客是从河上来的。
各家的船陆续靠在楼下的河埠头上,船头挂着各家的灯笼。
头一条船是顾家的。爹亲自下到河埠头上去迎。顾明容扶着丫鬟的手上了岸,一身沉香色褙子,头上一支素银簪,腰杆还是那么直。
她身后跟着两个侄儿,捧着一只锦盒,下船的时候正凑在一处说笑,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立刻收了声,把锦盒捧正了。
上了楼,她先到临河那一席,跟爷爷见礼。两个人各让了半步,一个说“姜翁”,一个说“顾大娘子”,说了几句今年的蚕事、米价。说完了她转身进了帘子,在娘旁边坐下,拉着娘的手,问的头一句是北边冬天冷不冷。
程家来得最齐。程老爷子拄着杖,叫程琛扶着上楼,走到楼梯半截,回头冲爷爷喊:“姜翁!你当年跟我怎么说的?你家那个小的,凡是开口要的,都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爷爷在楼上大笑:“你说的是玻璃!”
“玻璃也是,解元也是!”
王老太爷是从城北坐轿来的。他进门先拉着爷爷的手,两个人说起四十年前在淮上遇见的那一场大风,越说越响。
船场的老掌柜叫两个徒弟架着来的,耳朵比去年更背了,坐下以后,冲着满屋子拱手,嗓门大得像在坞里喊号子。
沈山长来得晚些。
姜昭下楼去迎。老先生坐的是一顶旧小轿,轿帘掀开,他拄着拐杖站在河埠头上,背比从前驼了,眼睛却还亮。
她上前作了一揖,扶着他的胳膊,一级一级上了楼,请他在爷爷旁边坐了,自己捧着一盏茶,双手奉上。
沈山长接过茶,看着她巾子上那朵还没摘的金花,转过头去问爷爷:“姜翁,县案首那一年,也是这么多人。那一回我说,热闹只到那个月。这一回,热闹到哪一日?”
爷爷想了想,笑了:“到上船那一日。”
“那就到上船那一日。”沈山长把茶盏捧在手里,“那一年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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