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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北行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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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北行有期 (第2/2页)

他的了。

    她也就低下头,接着读她的。

    在江都分号歇脚那一夜,前堂来了个北边的客商,裹着羊皮袄,不要芽茶,偏指着柜角那几篓粗茶末,说北边煮茶要搁盐、搁羊奶,好茶叶煮这个是糟蹋。姜昭在一旁听着,摸出小册子记了一笔。

    过了江都,天一日比一日冷。再往北,两岸的树叶掉光了。早上起来,船篷上落着一层白霜,舱窗再也支不开了。

    秦墨照旧读书,只是翻页之前,要先把手拢在嘴边呵一口气。他那件棉袍是书院里穿惯的,袖口磨薄了,风从那里往里钻,他便把手缩进袖子,拿手背压着书页。

    苏梧从舱门口过,脚下慢了慢。

    当天夜里,阿柏抱着一件厚棉袍敲开了秦墨的舱门:“太太叫送来的。原是给大少爷做的,做短了,大少爷穿不上。”

    秦墨抱着那件棉袍,拿手摸了摸里头厚实的絮,没有推辞。

    第二日一早,他到苏梧舱前端端正正作了个揖,说谢伯母。苏梧叫他转一圈,袖子长出一截,他自己挽了一道。

    那一日,他在窗下坐到掌灯,翻页的时候,手没再往袖子里缩。

    那一夜,船泊在河湾里。

    岸上是收过的芦苇荡,枯芦秆在夜里只剩一片黑影,风一吹沙沙地响。天上没有云,星星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盐。

    姜昭披着斗篷出了舱,船尾那头,姜砚正蹲着检查缆绳,拽一拽,系紧了,在木箱上坐下,往边上挪了挪,挪出半边。

    她挨着他坐下,仰起头。

    河面上的星光是碎的,一晃一晃。北边那一颗最亮,她伸出胳膊,竖起手指,横在眼前比了比。姜砚瞅了一眼,伸手把她那条胳膊往上托平了,自己也伸出胳膊,比了比,比完了收回来,揣进袖子里。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芦苇荡里有只水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没了声响。船底下的水一下一下拍着船帮。姜昭把斗篷往身上拢了拢,往大哥那边靠了靠。姜砚没动,由她靠着。

    星星慢慢往西挪了一截。

    舱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梧披着衣裳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船尾这两团黑影:“你们兄弟俩,打算在船尾上冻成冰溜子?”

    “这就回。”姜砚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姜昭也站起来,腿坐麻了,一步没迈稳,姜砚伸手扶了一把。

    “看什么看了这么久?”苏梧问。

    “星星。”

    “星星明晚还在。”苏梧把舱门又推开一点,“进来,水都烧好了。”

    姜昭从娘身边钻进舱里,舱里的暖气扑了一脸。身后,大哥还在跟娘说缆绳的事,说明早几时开船。

    灯底下,阿栀已经把她的被子铺开了。

    冬月初,船进了济州地界。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船头破冰往前走,冰碴子碰在船帮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在船底下嗑瓜子。

    船老大拿篙往冰上捅出一个窟窿,回头冲姜砚喊:“大少爷,就到这儿了,再往北船走不动了!”

    济州码头上,蓝底白字的“姜”字旗幌叫北风扯得笔直。旗幌底下,分号雇的大车已经排好,车夫往车上装货,骡子打着响鼻,鼻孔里喷着白气。

    姜砚和阿钊在车边点货,严管事跟分号掌柜对着沿路歇脚的客店单子。

    姜昭和秦墨站在分号门口的台阶上等,两人都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

    马蹄声从街口压过来。几匹快马冲上大街,马上的人穿着旧皮甲,背着弓,满身风尘,挑担子的老汉往边上一让,扁担差点甩出去。

    打头的是一匹黑马,马鞍侧边挂着两盏萝卜灯,跟着马跑一颠一颠的。一盏干瘪瘪的,皱成灰扑扑的小团;另一盏是羊角片拼的,灯罩叫天光一照,还透着一层温温的亮。

    姜昭先认出了灯,往前走了两步。

    马上那人也看见了她,勒住了缰绳。

    他比从前黑了也壮了,下巴上冒着青胡茬,左边眉骨添了一道浅疤。

    他瞪着眼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姜昭!”

    “李兄。”

    “真是你!”李显翻身下马,靴子还没站稳,人已经冲到了台阶底下,“我在路上还跟他们说,算日子,姜家的船该到济州了,说不定能碰上。他们都说我想得美!”

    他回过身,冲马上那几个人一挥手:“看见没有!碰上了!”

    马上的人都笑了。

    姜昭冲他拱了拱手:“哟,这不是李大人么?”

    李显脚下一顿,随即笑骂:“你少拿我打趣!”

    秦墨从台阶上走下来,作了个揖:“李兄。”

    “秦墨!你也中了?”

    “中了,第二。”

    “第二!”李显一把扯住他袖子,上上下下打量,“你在书院月考,回回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敢情是攒着呢!”

    秦墨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理平了:“月考第九,也不算不显山。”

    动静惊动了分号里头的人。姜知让走出来,苏梧跟在后头,姜砚也从车边赶了过来。

    “爹,娘,这是李显,书院的同窗。”姜昭转过身,“李兄,这是家父、家母,这是我大哥。”

    李显把那一身闹腾劲儿收了,腰刀往后一拨,正正经经行了晚辈礼,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晚辈李显,见过伯父、伯母、大哥。”

    姜知让说,“昭哥儿信里总提到你,世子怎么在济州?”

    “营里冬天的粮,走运河运到济州,在这儿换车往北。”李显站得笔直,“今年河冻得早,有一批粮压在济州仓里,晚辈奉差来跟转运司把账交割清楚。交割完了,正好从这儿回永安,得赶在腊月前头到兵部交差。”

    姜知让点点头,没往军中的事上问,只问他在济州歇在哪里。李显说住驿馆,明早就走。

    苏梧的目光落在他那道疤上:“冬天风干,这疤得拿油抹着,不然要裂。分号里有冻疮膏,叫伙计给你拿一盒。”

    李显抬手摸了摸那道疤,张嘴大约想说“不碍事”,话到嘴边变成了:“伯母说得是,晚辈回去就抹。”

    苏梧叫伙计取来,李显接过药膏,收进怀里。

    李显请姜昭和秦墨去街口的羊肉馆吃顿热饭,先跟姜知让说了一声。姜知让应了,苏梧在后头添一句“少喝酒”,李显挺胸答“不喝”。

    羊肉馆门脸不大,门口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羊肉,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热气叫风一吹,散成白雾。三人挑了靠里的榆木桌坐下,桌面油得发亮。

    李显给两人各舀了一大碗汤,撕了块饼泡进去:“这家的饼,泡汤比干吃强。干吃,能把牙崩了。”

    姜昭咬了一口干的,嚼了半天,默默把剩下那半块泡进了汤里。

    秦墨看了她一眼,自己那块一开始就泡进去了。

    “谢兰台还在县里?”姜昭捧着碗暖手。

    “在,快交接完了,年底也回京。”李显嚼着饼,“前些日子来信,把我家长辈都问候周全了,末了才说,想托我捎点茶。我问他要多少,他回得倒快:够喝到回京。”

    “裴湛呢?”秦墨问。

    “说到他。”李显把碗一放,抹了一把嘴,“前些日子他来信了。他知道我这个月在济州交割粮账,信末了一句,叫我留心看看姜家的车队。”

    姜昭的筷子停了停。

    “他连你都托了?”

    “可不是。”李显往椅背上一靠,“他就没这么操心过我。”

    “谁叫你回回都说自己好得很。”姜昭笑着咬了口饼。

    回到分号,李显叫住姜昭,向街对面招了招手。两个护卫牵着马过来。

    李显拿下巴点了点:“石头、大牛,我府里的人,不是营里的兵。这条路跟着粮车走熟了,让他们陪你们到永安,有事也能搭把手。”

    “那我就替家里谢你了。”姜昭应下,回去把这事告诉姜砚。

    姜砚向李显拱手道谢,又叫阿钊将两人一路的食宿安排妥当。

    第二日一早,天还灰着,驿馆那边传来马蹄声。

    李显那一队人马从分号门口经过,他勒住马,冲门口拱了拱手。

    “李兄!”姜昭站在台阶上冲他喊,“到了永安,见面得请你喝酒。”

    李显一抖缰绳,声音从马背上甩过来:“记下了!”

    黑马撒开蹄子跑了出去,身后几骑跟上,顺着大街往北去了。马鞍上那两盏灯一齐晃着,晃到街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姜家的车队随后出了济州城。石头骑马走在最前,大牛在最后头压阵。北风刮过来,车帘子噗噗地响,姜昭把帘子放下来,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李显的马快,这会儿大约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他们的车慢,走的却是同一条往北的官道。

    冬月二十六,天阴着,北风一阵一阵的,刮在脸上发干。车队转过京畿路官道上最后一道土坡,赶车的车夫把鞭子一扬:“永定门到了!”

    姜昭掀开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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