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会试 (第2/2页)
民情。”
往下就顺了,前一层写为政者为了一时叫好,把该办的事往后搁;后一层写为政者拿远虑自许,听不进底下一句实话。
中间拿“稽于众”一接,两层互相撑住。
《皋陶谟》里“天聪明,自我民聪明”那一句,引上去最响亮,可一引,文章就偏到民情那一头,前一层压不住了。她想了想,没有用。
写到一半,笔尖发涩。她低头一看,砚池里结了一层薄冰碴,墨磨不开。她把砚台挪到炉边烘了一会儿,等冰碴化了,才接着往下写。
收束处,她只把两层意思并回“稽”字上,没有往天下安定那一类大话上拔。
四书里有一道出在《论语》:“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这是有若答鲁哀公的话。哀公嫌年成不好、用度不够,想多收些,有若反倒劝他照旧十分取一。
她写得不长:国君的用度,本就是从百姓手里来的。百姓有余,国用自然有来处;百姓穷了,库里一时收得再满,往后也没了来路。
这一篇她把君民相依的道理说圆,就收了笔。
余下几道,有的顺,有的出得偏。
一道四书题她换了两回起句才定下来。
一道《吕刑》题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想了想,“五过之疵”那几样,自己有没有记串。
右手中指第一节的内侧,乡试时磨破过,结了痂,到如今还留着一块硬皮。进场前她拿软布在那一节上缠了两圈,握笔时垫着,一点都不硌。
她把最费心神的构思留在白日,入夜再誊卷、核字。写久了便停一停,活动手指,免得像乡试时那样磨破了还硬撑。
天黑以后,她就着灯誊正卷,誊完一篇,搁在一旁晾着,再誊下一篇。
饼搁在炉口烤软了再吃,就着炉上温的水。白日里日头照进巷子,她就把炉火压小些,省下炭来留给夜里。
脚是最难熬的。油布垫在底下,寒气还是顺着砖缝往上爬,到了后半夜,脚趾头冻得发木。她摸黑把褥子往脚那头多折了一层,又把考篮挪过来挡在脚边。
坐久了,后腰一阵一阵发僵。她写完一篇,就站到门口,扶着砖墙把腰往后仰一仰,再坐回去。
头一日过午,她去巷口找号军领出恭牌。
牌子是竹片做的,拴着一截麻绳,叫人摸得油亮。她前头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一个抱着胳膊跺脚,一个干脆蹲在墙根底下。
轮到她,号军把牌子递过来,抬手往巷尾一指。巷尾一排茅厕,一间一间拿板壁隔开,各有一扇板门,门里一道木闩。
她进了最里头那一间,闩上门,四面总算不透人眼。可那股气味隔着门板就出来了,是一冬天的炭烟、石灰和粪桶混在一处的味道,呛得她眼眶发酸。
她刚站稳,号军就在外头敲了两下板门。
“好了没有?后头还排着呢!”
“就好。”
她屏着气出来,把牌子交还号军。号军接过去,转手递给了排在后头的人。
往后几日,她尽量挑夜深人少的时候去。
夜里巷尾没什么人,号军提着灯笼在几步外站着,也不催,只是一味打呵欠。
隔壁号舍的人也在熬,夜里咳嗽,咳几声,停一阵又咳。
有一夜她醒过来,巡更的灯笼正从帘缝外头扫过去,光在砖墙上晃了一下就没了。她摸了摸脚边的考篮还在,把褥子往上拽了拽,又睡过去。
首场的卷子收走那日,号军在巷口敲了一遍云板。
“各归号舍,不得出巷!”
号军挨间收卷,对着号牌核过编号,把卷子装进一只带锁的木箱。锁头咔哒一响,箱子抬走了。
对面号舍的人掀开帘子,往巷口望了望,又把帘子放下了
乡试交了首场,这会儿她已经站在龙门外头,叫满街的人声吵得耳朵疼了。这一回,龙门关着,还要熬完后两场。
她把用过的草稿捆起来,塞进考篮底下,砚台拿冷水洗净,笔挂回笔架,下一场的纸叠好,压在桌板上。
天黑透了,巷子里陆续有人躺下,号板吱呀响成一片,又慢慢静下来。
巡更的梆子从巷口过去,脚步声远了,又从巷尾转回来。
姜昭把褥子铺开,躺下去,膝盖照旧曲着,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梆子再响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第二场开考那日,天晴了。日头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对面的砖墙上,墙根那一溜白霜慢慢化开,洇出一道湿印子。
姜昭把炉子挪到门口晒得着的地方,烤了一张饼,饼还没吃完,题纸就递进来了。
试帖诗的题目是《春日出郊》。
她抬头看了看帘子外头,号巷里没有春天,只有砖墙、瓦檐,和墙头上一线灰白的天。
她想起小时候平江城外的二月。
城里巷子窄,墙高,春天是瞧不见的。一出城门,眼前忽然宽了。
近处的河岸先绿了,嫩嫩的一线,贴着水边。再往远处看,湖面还是冷的,灰蓝一片,日头照上去也不晃眼。柳条还没吐叶,远远看过去,已经蒙着一层黄绿。走到跟前,枝上只有米粒大的芽苞。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近岸与远水之间那一点冷暖的变化。视线从脚边的新草移到远处的湖面,颜色由暖转冷,春天像是才走到半路。
写进诗里,便不必把所见一一摆开,让人沿着水岸走过去就够了。
首联先让人出城,袖口还带着城里的凉,一出门洞,眼前的田野就铺开了。中间两联,景色随人的脚步展开:近岸先青,远水犹寒,柳色远看有、近看无。
末联她让人回城。城门口有挑担进城的农人,担子一头是菜,一头是孩子。她没写那个孩子,只写了担子压弯的扁担,扁担上挂着一枝刚折的柳。
写完通读一遍,字面不算出奇。可每一句的景都是她自己站在那里看过的,那就这么写。
律赋是《观象授时赋》。
题出自《尧典》:“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正在她的本经里。尧命羲和观天,观的是日月星辰,授的却是人间的时令。
律赋限了韵,韵字要分落在各段里。她先把几个韵字排在草稿边上,哪一段落哪一韵,排顺了,才动笔。
这篇赋的分量,落在“授”字上。
农人自有识天候的经验,看云识雨,看草木知节气,一乡一地,代代传下来。南北寒暖不同,各地下种本就有早有晚,这要靠当地人自己的眼睛。
朝廷颁授的历日,则使一年四时有了共同的依据。节气、朔望,天下用的是同一本历,农人再照本地的寒暖、雨水去安排耕作。
她从天写到人,层层往下落,中间一联写得最用心:
“象悬于上,时授于下;观之者羲和,受之者田父。”
赋写完,日头已经偏西。她就着温水吃了一张饼,把饼渣从桌板上掸干净,铺开史论的题纸。
史论题是《汉宣帝综核名实论》。
“综核名实”四个字,出在《汉书·宣帝纪》的赞语里,班固夸宣帝“信赏必罚,综核名实”。
她想起《循吏传》里讲宣帝更细的那一段。
霍光死后,宣帝亲理政事。每拜一个刺史、太守,他都亲自召见,当面问话,看这人的来历。人走了,他再去查此人到任以后做了什么,拿做的去对说的。名和实对不上,他一定要弄明白为什么。
他常说,百姓能安居田里,不叹息愁恨,靠的是政平讼理,“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
他以为太守是吏民之本,换得太勤,底下会不安。百姓知道这个太守要久留,才不敢欺瞒,肯服他的教化。
所以太守有了治绩,宣帝下玺书勉励,加俸赐金,有的赐爵到关内侯。公卿出缺,就从这些受过表彰的人里依次选用。
题目问的,就是宣帝这一套为什么管用。
若只说“赏得重、罚得严”,宣帝和一个苛刻的君主便区分不出来了。
严是谁都能严的,难的是赏罚落得准不准。
落得准不准,看前头那一步:宣帝不凭官员自陈,召见是听其言,退而考察是观其行,两头对上了,才赏,才用。
所以综核的要紧处,不在罚得多重,在查得准不准。查准了,赏罚才压得住人,久任才放得下心。
她把论旨定在这里,写下头一句:
“综核之效,不在苛察,在核其实而后任之。”
第二场收卷那一夜,她躺下去,才觉出累来。不是哪一处疼,是整个人往下沉,号板硬,她却像陷进了棉絮里,一闭眼就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