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说到做到 (第1/2页)
魔都的七月,雨水一停,空气里全是梧桐叶子的味道,夹杂着雨後蒸腾的热气,反正不怎麽清甜,或许这就是大都市特有的味道吧。
早上七点不到,涉外医院的行政大楼前已经停了不少车。
黑色的,白色的,挂着各地牌照的,一辆接一辆。平日里,这地方最多也就是患者图省事把车停在这里,或者是会诊来个什麽医生。
可今天不一样。
门口虽然没铺红毯,也没请媒体在外面堵着拍。大厅里只放了一块深蓝色的电子屏,屏幕上没有花里胡哨的宣传语,只有一行白字。
《复杂脊柱畸形二次矫形手术全程管理国际专家共识》发布会。
字不大,但看懂的人,心里都不平静。
脊柱外科里,第一次手术没做好,当然麻烦。可真正让医生头皮发麻的,往往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
因为第一次进去,脊柱还像一张地图。
哪里是椎弓根,哪里是神经根,哪里有血管,哪里能下钉子,经验足一点的医生,看片子大概就能在脑子里把路走一遍。
可二次手术不是。
第一次手术後的瘢痕、粘连、融合块、断钉、松动、感染、交界性後凸,再加上病人多年以後骨质疏松、肌肉退化、身体状态下降,整个脊柱就像一座被人翻修过好几次的老楼。
外面看着还立着,里面哪一堵墙是承重的,哪一根线是通电的,哪块砖一碰就塌,没人敢拍胸脯说自己一眼就能全看明白。
更关键的是,这种病人往往不是第一次手术後立刻来。
有的在县医院做完,腰疼了两年,忍。
有的钉子断了,腿麻了三年,忍。
有的孩子长大了,畸形越来越重,家里没钱,先忍。
忍到最後,背驼得像问号,走十几步就喘,晚上疼得睡不着,才被家属拖着一路往大医院跑。
可到了大医院,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
说白了,这种手术风险太高。
做成了,病人站直了,大家说一句医生厉害。做砸了,神经损伤、感染、内固定失败、长期卧床,甚至人没了,谁都跑不了。
所以目前全球做这类手术,厉害的中心各有各的路数。
京城有京城的玩法,沪上有沪上的方式,羊城、西南又各自有自己的经验。
有人偏爱一次性完成大截骨,有人强调分期; 有人主张长节段固定,有人更看重保留活动节段;有人把三维导航当成门槛,有人却在没有导航的地方,照样把病人从手术台上拉回来。
谁都不能说自己全错。
可谁也不能说自己就是唯一对的。
以前,大家靠的是名头。
哪个教授资历老,哪个中心论文多,哪个人和国外协会关系近,哪一家器械公司的年会排场大,很多时候,话语权就往哪边倾。
真正干活的医生,反而不一定有机会说话。
尤其是基层。
一个地市医院的骨科主任,手里可能压着两三百个术後十年、二十年的病人,知道什麽样的家庭撑不起第二次大手术,知道什麽地方的康复做不到,知道一个病人断了一根钉子後到底该不该马上转院。
可他没顶刊论文,没有院士老师,没有一年几百万的课题经费。
他的经验,往往只能烂在病房里。
这一次,张凡不想让它继续烂着。
上午九点,发布会还没开始,会议厅後面已经坐满了人。
来的都是骨科同行,有主任,有副主任,有刚拿到副高的年轻医生,也有从县里、地市里一路坐夜车赶过来的医生。
没人喧譁。
因为大家都在等那份名单。
不是主席台上的名单。
是共识最後一页,署名专家的名单。
以前这种名单,一般人根本不用看。
看了也白看。
前面永远是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後面可能再挂几个年轻一点的,至於真正写了什麽、改了什麽、贡献了什麽,外面人不知道,名单里的人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但这一次,消息提前半个月就传出来了。
张凡说,署名排序不看单位,不看职称,不看谁认识谁,只看贡献。
谁提出了临床上真正的问题,谁拿出了完整的病例资料,谁参与了文献检索,谁完成了证据评价,谁把基层病人的真实路径补进去了,谁就该在前面。
一开始,很多人不信。
医疗圈里,特别是骨科圈里,大家嘴上都说学术自由、百花齐放。可真到了署名、课题、奖项、指南的时候,谁心里没有一笔帐?
找关系这种事情,平时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就和斗地主一样。
谁手里有两个猫,谁手里有四个二,谁背後站着一个能拍板的人,大家都清楚。只是牌没打到最後,谁都不会轻易把底翻出来。
但张凡这次,直接把牌桌掀了。
不仅掀了,还在桌子中央钉了一条规矩。
所有参与共识的人,都要签贡献声明。
病例数据来自哪里,多少例,随访多久,出现过什麽并发症,是否有失访,全部要写清。
文献检索由谁完成,PICO问题由谁提出,证据等级由谁评定,德尔菲问卷由谁发放、谁统计,连每一轮投票的一致率,都留有记录。
最狠的是,张凡把最终署名的排序,和贡献表一起放进了补充材料。
谁干了什麽,一眼就能看到。
你想混?
可以。
但以後同行翻到後面,发现你署名第十,贡献栏里只写了一句参与讨论,你自己脸上挂不挂得住,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当然了,也没办法混,因为主导这次共识的,是张凡。
不说张凡目前的手术水平,这玩意你没办法有一个尺度去衡量。但就目前临床医生中,张凡的级别是最高的一波。
这个一波的人数不多!
全国超不过五个,中庸是一个,中日友好是一个,首都医院是一个,还有数字医院是一个,华西偶尔是,偶尔不是!
但这五个里面,最少牵扯,而且是外科主刀医生的,只有张凡。
而且,这五个里面,手里资金最自由的也是张凡。
不管你是从级别上想给张凡压力,或者从资金上给张凡压力,都是没有办法的。
所以,这次的专家共识,张凡说公平,几乎做到了目前业内最公平了。
上午九点半,张凡走进会议厅。
他没穿什麽特别显眼的衣服,就是一件深色衬衣,袖口挽到手腕上面一点。看着像是刚从哪个会诊室出来,顺道过来开个会。
可当进入会议室,下面的声音就慢慢没了。
这几年,张凡的名气太大。
有人喜欢他,也有人嘴上不服心里服。但没有人觉得,他会拿自己的名声去开这种玩笑。
他要是说按贡献排,那就真敢按贡献排。
「今天这份共识,不是张凡的共识,也不是茶素医院的共识。」张凡开口,声音不高,「更不是哪家器械公司的宣传册。」
他说到最後一句时,台下有几个人下意识坐直了。
「我们要做的,是给临床医生一条能走的路。尤其是给那些不在顶级中心,但每天都在接触这类病人的医生一条路。」
说完,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第一页不是张凡的照片,也不是哪几个大佬的合影。
而是一张极普通的流程图。
从病人第一次出现术後疼痛、畸形加重、内固定异常,到转诊评估、影像检查、感染筛查、骨质评估、营养和心理状态,再到手术策略、术中神经监测、失血管理、术後康复和长期随访。
一共二十八个问题。
每个问题後面,都标着证据等级和推荐强度。
而且最重要的是,共识没有规定某一种钉子必须用,某一种棒必须用,也没有把某一家企业的导航、机器人、矫形器写成标准配置。
它写的是原则。
对於存在明显感染风险的病人,先分期控制感染,再讨论重建;不能为了追求一次手术完成,把病人往不可控的风险里推。
对於严重僵硬性後凸、融合块畸形、既往多节段固定失败的病人,截骨方式要根据畸形顶点、神经状态、骨质量、软组织条件、术者团队经验和中心救治能力综合选择。
需要做三柱截骨的,不是说谁胆子大谁就能上。
中心必须具备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充足备血、ICU救治、血管外科或胸外科支持,以及处理脑脊液漏、神经损伤、大出血等严重并发症的能力。
「这条写得太保守了吧?」台下有人忍不住问。
说话的是一个南方大中心的脊柱主任,手术做得很猛,在圈子里也是有名的。
「有些基层医院没有全套监测,难道就永远不能做?」
张凡看着他,没急着反驳。
「能不能做,不是一句共识决定的。」他说,「但共识要告诉大家,什麽情况是红线。你一个中心有自己的经验,有自己的团队,能把风险压住,那是你的本事。
可不能因为你能做,就让一个没有监测、没有备血、出了问题连转运都困难的地方,也觉得自己能做。
病人不是给我们练胆子的!」
会议厅里瞬间静了。
那位主任脸色变了变,最後还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张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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